三月二十,后半夜,二狗家的灯忽然亮了。
其实白天就有征兆。春妮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还在柜台后头站了大半天,街坊劝她歇着,她摆摆手:“生之前把账理顺了,月子里才踏实。”到傍晚,她跟二狗说腰沉,二狗赶紧烧了热水让她烫脚,两口子早早歇下了。谁承想,半夜就发动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乱响,院门咣当一声,然后是二狗变了调的砸门声。他太慌,砸错了门,梆梆梆砸的是赵大爷家的窗户,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
“谁!谁呀!”赵大爷在屋里喊。
“大爷!我!二狗!春妮要生了!”
这一嗓子,全院都醒了。
各屋的灯次第亮起来,跟接力似的。王家乐披着棉袄头一个出来,东子光着膀子就冲出来了,被刘桂英一嗓子喊回去穿衣裳。
“慌什么!都有章程!”李晓婉一句话,全院就有了主心骨。
“东子,蹬三轮,送春妮去医院!”
“哎!”
“桂英姐,苏芳姐,跟车去!”
“哎!”
“孙嫂子留守看门,张婶烧红糖水,灌暖壶里带上!”
“得嘞!”
二狗站在当院,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冻得直蹦还不知道。王家乐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扔给他:“穿上!”
王满仓披着衣裳站在台阶上,摸出怀表,就着廊下的灯泡看了一眼,掏出小本本记:“三月二十,寅时三刻,春妮发动。”
三轮车蹬出胡同口的时候,春妮疼得直抽气,还有工夫骂二狗:“你个没出息的,门都能砸错,往后孩子问你,我怎么说?”
“说我激动!说我重视!”二狗一边跑一边喊,三轮蹬不动的地方他就下来推。
到了医院,护士把春妮推进产房,走廊里就剩下一干人等。
二狗蹲在地上,抱着头,谁劝都不起来。刘桂英拉他:“地上凉,起来坐椅子上。”
“不起来。”二狗把脸埋在膝盖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保大人,保大人。”
“呸呸呸!”苏芳急了,“说什么呢!春妮身子骨结实,产检大夫都说胎位正,母子都得平安!”
王家乐蹲在二狗旁边,递了根烟,二狗不抽。王家乐就陪着他蹲着,也不劝。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别的产妇家属也陆续来了。有个同样蹲着的小伙子,看二狗哭得稀里哗啦,安慰他:“大哥,想开点,我媳妇进去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二狗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