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十月十六。
十五这晚,王满仓把王家乐叫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擦了又擦,表盖上那道齿痕在灯底下泛着光。
“拿着。”老头把表塞进他手里。
“爸,这是您的表。”
“我知道是我的表。”王满仓说,“你戴着去。通车那天,把时刻对准了,一分一秒都看准喽,回来,讲给我听。”
王家乐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怀表,点了点头。
夜里收拾行李,李晓婉往他的挎包里塞东西:刮脸刀、胰子、手绢、两双袜子。塞完了,又从锅里摸出俩煮鸡蛋,用纱布包了,塞进挎包最里层。
“路上吃。”她说,“替我们娘仨,多看两眼。”
“哎。”
“看完了,”她顿了顿,“回来一句一句讲给我们听。”
十月十六一早,全院送到胡同口。
老马和孙师傅早到了,俩人也是一身新,老马的中山装是儿子给做的,孙师傅的是老伴儿缝的。仨人在胡同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全院,小武喊了一嗓子:“师傅!多带几张纸!”
“知道了!”
念宁在李晓婉怀里,挥着小手:“爸,早早回!”
念安不会说这个,就把手里的小木枪举起来,冲着爸晃了晃。
火车开动的时候,王家乐摸了摸胸口的兜。怀表贴着心口,一下一下,走得稳稳的。
老马坐在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老娘给他烙的糖饼,分了王家乐一半:“家乐,你说,通车那一刻,该是个什么动静?”
王家乐望着窗外飞退的庄稼地,想了想:“马师傅,到时候,您闭上眼听。汽笛一响,就知道了。”
车过天津,孙师傅从包里掏出他那本章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雪天条款那一章,手指头在“绳绕半圈”四个字上摩挲了半天。
“这四个字是我的。”他跟老马显摆。
“知道是你的。”老马说,“全组都知道。”
“我要让老周头也知道。”孙师傅把章程收好,“那老头一辈子在山里,他那些讲究,如今进了部里的方案。我得告诉他,讲究没断,传下来了。”
夜里,车厢里的人睡了。王家乐没睡,他把小本本掏出来,在膝盖上记:十月十六,赴鹰嘴崖。老马、孙师傅同行。妈塞的鸡蛋,俩。爸的怀表,一块。
写完想了想,又添一行:晓婉说,替她们娘仨多看两眼。
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原野上偶尔闪过的一两点灯火,心里头把那条线又过了一遍:从四九城到鹰嘴崖,多少站,多少弯,多少坡。这条线他还没走到头,可线上每一寸的章程,都是他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