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十月十八

路上碰见赵建国,正领着学生上劳动课,一人一把小锄头,在学校后头开荒地。见着王家乐,赵建国把锄头一撂跑过来:“哥!通车了!”

“通了。”

“我们全校都听着汽笛了!”赵建国兴奋得满脸通红,“娃们问我,谁押的线,我说,我内兄。哥,你是不知道,这帮娃现在最崇拜的就是你。”

教室里窗明几净,墙上贴着值日表,黑板上写着一周的功课。佳悦指着值日表,一排一排,谁扫地谁擦黑板谁生炉子,写得清清楚楚。

“照咱院章程抄的。”她说,“娃们自己定的,比老师管得还严。”

王家乐站在教室后头,看着那张值日表,看了半天。

“看什么呢?”

“看章程。”他说,“这东西,传到山里头了。”

佳悦笑:“传得可远了。哥,我跟你说,等通车了,寒暑假我就接爸妈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立的章程,在山里生根了。”

临走,佳悦塞给他一兜子东西:两包干蘑菇,一包松子,还有一双她自己纳的鞋垫,说是给俩娃做的,一人一只,先凑合穿。

“怎么是一人一只?”

“就来得及纳两只。”佳悦理直气壮,“让他俩一人一只,谁也不偏。”

王家乐背着这兜子山货上了车。车窗外,佳悦和赵建国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佳悦还在挥胳膊,挥得可起劲了。

回四九城的车上,仨人都累了,可谁也睡不着。老马的话比往常多,把通车那一刻翻来覆去地说了八遍,每遍都比上一遍玄乎,说到第八遍,汽笛已经不是响的了,是龙吟。

“马师傅,您就吹吧。”孙师傅笑他。

“我乐意。”老马一抹脸,“这辈子就吹这一回。”

孙师傅笑完了,忽然感慨了一句:“说起来,我那四个字,绳绕半圈,这回也站在鹰嘴崖了。”

“站住了。”王家乐说,“雪天条款,头一个冬天就上岗。”

“那敢情好。”孙师傅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辈子,装了三十年车,临了临了,有四个字留在了章程里。值。”

车窗外,夜里的灯火一串一串地往后退。仨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着说着,都静下来了。

陈卫国来送站,临开车,把王家乐拉到一边,憋着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回去看报纸。这回,有你名字。”

王家乐还想问,汽笛响了,陈卫国把他往车上推:“上车!报纸后天就到,自己看!”

火车缓缓开动。王家乐扒着车窗回头望,站台上的红旗、山腰的水泥桩、挥手的佳悦和赵建国,都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退,退成了一条线的影子。

这条线,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