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后，大白菜下来了。

头一车白菜进胡同的时候，状元在墙头上看见了，咯咯咯地报信，全院都从屋里出来了。

今年的阵仗，跟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冬储，东子凌晨三点去排队，冻得跟孙子似的，拉回来三车白菜两车萝卜。今年不用了，供应足了，菜站门口的队伍短了一半，价格也落了两分。

“看看，”孙嫂子叉着腰，“这日子，一年一个样。”

“少感慨，多搬菜。”刘桂英一嗓子，全院都动起来了。

东子的自行车后头焊了个木斗，一趟能驮八十斤；小武从车队借了辆三轮，突突突地往院里运；二狗在代销点门口支了个桌子，谁家要买煤买面，顺道就登记了；连赵大爷都出动了，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拿个小黑板记数，来一车，画一道。

俩娃也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念安抱着棵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白菜，踉踉跄跄走了三步，连人带菜摔进菜堆里，白菜叶子糊了一脸；念宁乖，蹲在旁边捡掉下来的菜帮子，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仰着脸等表扬。

“念宁真能干！”孙嫂子夸她。

小丫头美得直晃脑袋，一扭头，把刚码好的菜帮子又碰倒了。她也不恼，蹲下去重新码，一片一片，比头一回码得还齐。

“这丫头，”赵大爷在小黑板上画着道，头也不抬，“随她爷爷，有耐心。”

“怎么就随你了？”刘桂英不乐意，“随我们满仓。”

“都一样，”李江山和稀泥，“一个院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晌午，全院歇工吃饭。大锅里炖的白菜豆腐粉条，贴饼子一出锅就抢光。东子蹲在墙根，一口气吃了四个饼子，被孙嫂子笑话：“你小子，是替玉芹吃呢，还是替娃吃呢？”

“都替。”东子又拿起第五个，“我得多长点力气，往后抱娃。”

“抱娃要什么力气，”玉芹在菜窖口听见了，“你把我换下来的床单洗了就行。”

“得令！”

全院笑。笑完了接着干活。

玉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坐镇指挥。

说是指挥，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菜窖口，手里拿根小棍，谁码歪了就点一点：“那棵，歪了。白菜码窖，一层菜一层土，土要松，菜要立着，根朝下，叶朝上。”

“嫂子，您这肚子都这么大了，歇着吧。”小武劝。

“我歇着？”玉芹小棍一戳，“你们码的能看吗？”

全院都笑。可别说，她这一坐，今年的菜码得就是比往年齐整。王满仓背着手看了一圈，说了句公道话：“玉芹这眼睛，比秤还准。”

“那可不。”东子得意，“我媳妇。”

“你媳妇替你管家，你倒得意上了。”孙嫂子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