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还没进,先到了冬至。
老话说冬至大如年。这天的章程是死的:全院包饺子,白菜猪肉馅,谁也别想躲。
天不亮,俩妈就把面和上了。刘桂英和面有个讲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苏芳烧水,水开了晾温,和面不粘手。俩人如今配合得严丝合缝,谁也不抢谁的功。
“去年冬至,”刘桂英一边揉面一边说,“咱们还为馅里搁不搁虾皮拌嘴呢。”
“今年不拌了。”苏芳说,“今年馅里搁鸡蛋。”
“鸡蛋比虾皮强。”刘桂英点头,“娃们都能吃。”
孙嫂子剁馅,春妮擀皮,李晓婉管调馅的咸淡,玉芹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坐在炕沿上指挥:“馅里打一捧鸡蛋,嫩。”
“听你的。”刘桂英打了个鸡蛋进去。
娃们是最忙的。念宁如今会背“一二一”,领着春生满院转圈,春生九个多月,刚会扶着东西站,念宁就搀着他,一步一挪,嘴里喊着号子:“一二一!一二一!”春生听不懂,咯咯地乐,乐出了两颗小牙。
俩妈在屋里听见,苏芳说:“宁宁这丫头,往后是个当姐姐的料。”
“春生这小子,”刘桂英说,“就是心宽,谁领跟谁走。”
“随二狗。”春妮在擀皮,头也不抬,“他爹就这样,指哪儿走哪儿。”
“我媳妇又编排我。”二狗在外头听见了,探进头来,“我那是信任组织。”
一屋子人都笑。
念安呢,闯祸了。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瞅见的,两层鸡窝的上层,有只新母鸡刚下了蛋。他蹬着鸡窝的踏板往上爬,等东子发现的时候,小祖宗已经爬上去了,一只手扒着窝沿,一只手正往窝里伸。
“念安!”
东子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拎着裤腰带把他拎了下来。小家伙下来了,手里还攥着俩热乎的鸡蛋,攥得紧紧的,谁要也不给。
“好小子,”东子哭笑不得,“偷蛋偷到状元头上了。”
状元在下头气得咯咯直叫,扑棱着翅膀要啄他。念安也不怵,把俩鸡蛋举过头顶,冲着状元晃,那意思是:战利品。
东子把他拎到一边,蹲下来跟他讲道理:“念安,鸡窝是状元的家,蛋是状元下的。你拿状元的蛋,得先跟状元打招呼。”
念安似懂非懂,攥着蛋不撒手。
“这么着,”东子换了招,“蛋给东子叔,东子叔给你煮成溏心的,你一半,妹妹一半。”
念安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买卖划算,把蛋交了。
全院笑倒。李晓婉把他拎回屋,教育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反正最后那俩鸡蛋,还是让他给吃了,煮得嫩嫩的,一人一半,分给念宁一个。
念宁捧着那半个鸡蛋,先跑到状元跟前,掰了一小块,搁在鸡窝边上:“状元,吃。”
“这丫头,”赵大爷看得直点头,“吃了人家的,还知道还。”
“这也是章程。”王满仓说,“拿了的,记着还。”
饺子包到晌午,全院围坐。白菜猪肉馅,一咬一兜汤。王满仓照例要记台账:冬至,全院饺子,白菜猪肉,十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