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东子说，“您连饺子都记？”

“饺子怎么不记？”老头头也不抬，“去年冬至，八屉，今年十屉。多的这两屉，就是日子。”

孙嫂子在旁边算账：“十屉，一屉三十个，三百个饺子，咱院满打满算二十多口，一人十几个。”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王满仓说，“东子一个人就吃了二十。”

“我看见了。”东子不害臊，“我还给玉芹端了六个。”

“端得好。”刘桂英说，“你媳妇如今是两个人吃。”

席间，赵大爷吃了个饺子，忽然停下筷子，从嘴里吐出个小东西，洗净了一看，一枚五分钱的钢镚。

“谁包的？”

“我。”李晓婉举手，“章程，冬至的饺子里包钢镚，谁吃着谁来年有福气。”

全院都往赵大爷碗里瞅。老头把那枚钢镚擦干净了，高高举着：“承让，承让。”

“赵大爷，”孙嫂子起哄，“来年您有什么福气？”

“我的福气？”老头想了想，“我的福气就是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有福气。”

吃到一半，小武从车队跑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公示了！先进榜公示了！”

全院都放下筷子。

“有东子！还有马师傅！”小武喘着气，“东子，夜车霸座那事，先礼后兵，队里给报了先进。马师傅，暑运顶班，也上了！”

院里轰的一声。东子愣了半天，咧开嘴，嘿嘿地笑，笑完了，头一个动作是扭头看玉芹。

玉芹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放下，冲他扬了扬下巴：“看什么，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刘桂英乐，“我儿子上先进了！”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公示。”

“公示就是定了！”刘桂英一挥手，“等着，妈给你擀长寿面！”

小武凑到东子跟前，挤眉弄眼：“东哥，奖状发下来，给我看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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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东子嘴上谦虚，胸脯早挺起来了，“回头你也评一个。”

“我快了。”小武说，“我师傅说了，照这么干，明年有我。”

“你师傅真这么说？”

“原话。”小武把胸脯一挺，“师傅还说，我如今是章程上的人了。”

马德旺那边，是另一种光景。

他没声张，把公示榜从车队抄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得工工整整，揣在怀里回了家。他家就在隔壁胡同，老娘瘫在炕上八十三了。他把榜单掏出来，凑在老娘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娘，您儿子，上马德旺，上先进了。”

老娘耳朵背，听不清，他就一遍一遍地念。念到第五遍，老娘听明白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