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十八世16

渡船靠上淮南岸的时候,正是暮春的午后。

湿润的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扑过来,漫过肩头,连衣摆都沾了层软乎乎的暖意。孙思邈的友人在庐州城等候多时,姓陈,也是个游医,年前书信来说当地爆发时疫,来势汹汹,医者束手,才请孙思邈南下相助。

师徒二人没敢耽搁,在渡口雇了辆牛车,径直往庐州去。

赶到的时候,时疫正盛。

城门口设着检疫棚,病人咳着喘着,面色青灰,排着长队等药。陈医官熬得双眼通红,看见孙思邈,差点落下泪来:“孙先生,您可算来了!再晚几日,可就真撑不住了!”

“别急,先看症。” 孙思邈放下药篓,立刻就去了病患棚。

李承乾跟在身后,背着针囊和药方簿,脚步稳稳的。

棚子里气味很重,药味混着汗味、病气,熏得人头晕。他却面不改色,跟着师傅搭脉、看舌苔、记录症状,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才学了半年的徒弟。

“师傅,你看,都是高热咳喘,喉间痰鸣,舌绛苔黄。” 李承乾翻着记录,低声道,“是温热之邪入肺,淤堵气道。”

“嗯。” 孙思邈点点头,“你觉得该用什么方?”

“麻杏石甘汤加减,加鱼腥草、板蓝根,重剂清热解毒。” 李承乾略一思索,“重症的,配合针刺放血,泄热启闭。”

孙思邈转头看他,眼里带着赞许:“不错,路子对。就按这个来。”

当下师徒二人分工,孙思邈定方炮制,李承乾带着几个药童煎药、施针。

少年穿着粗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很。高热不退的孩童,哭着闹着挣扎,他还能空出一只手哄孩子,另一只手快速进针,准得很。

“不哭哦,扎完就不烧了,给你吃糖。”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旁边的药婆看得直叹:“小先生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

李承乾只是淡淡笑了笑,手上没停。

从前在东宫,人人都夸他天纵奇才,是储君之材。可那些夸赞里,总带着打量和算计。

如今这一句 “手艺好”,最朴素,却最踏实。

是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认可。

这场时疫,足足忙了半个月。

师徒二人早出晚归,泡在检疫棚里。孙思邈年纪大了,熬得久了身子吃不消,李承乾便主动担了夜诊的活,整夜守在棚里,重症的隔一个时辰就查一次,施针、喂药,眼睛熬得通红也不喊累。

最后一个病人退热那天,整个庐州城都松了口气。

陈医官摆了谢师宴,席间对着孙思邈连连拱手:“先生妙手回春,还有小先生,真是少年有为!”

孙思邈笑着捋胡子,看了眼身边的徒弟。

少年端着茶杯,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疏离散了大半,添了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