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李治最近睡不踏实。
他本来是这朝堂上最顺风顺水的人。两个亲哥哥,前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流放黔州病死;魏王李泰争储被贬去均州,连长安城门都不许靠近。兜兜转转,储位空了快一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这个嫡出的晋王身上,亲舅舅长孙无忌天天拉着他的手,说他仁厚宽和,最适合承继大统。
他连做梦都在等那道册封太子的圣旨。
三月里的一个晚上,他正坐在晋王府的西跨院,跟心腹太子洗马崔知机品茶。院角的紫叶李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桌。门客李忠悄摸进来,连门都没敢敲,附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说悄悄话。
“殿下,宫里最近出了新鲜事。”
李忠是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平时专管打探皇帝的动静,嘴最严。他说陛下去年因为前太子病逝,病了大半年,上个月突然好了,病好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长安九门全落了锁,全城禁军挨家挨户搜了三天。最后从城西城隍庙后面的破庙里,把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年带回了宫,安排在甘露殿最里面的偏殿住着。
那少年长得,跟去年死在黔州的废太子李承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笑的时候左边脸颊那个小梨涡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现在整个长安都传,陛下是思念废太子思魔怔了,找了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民间少年养在宫里当替身。宠得没边,那少年在宫里横着走,摘御花园的姚黄牡丹,挖原魏王府的名贵花株,偷御膳房刚出锅的点心,陛下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李治听完,手里端着的青瓷茶杯 “哐当” 一声搁在案上。
茶盏里的碧螺春晃出来,洒在他织金的锦袍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都没察觉。
他脸上那副温良恭顺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崔知机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凑过来问:“殿下,一个民间找的替身而已,值得您动这么大的气?他再得宠,也就是个没有名分的近侍,翻不了天的。”
“你懂什么。”
李治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面,声音冷得像房檐下的冰棱。
“那少年要是个寻常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就罢了。可你想,陛下是什么人?他跟着我祖父打天下,跟着我父亲平天下,当了这么多年天子,什么人没见过?他要是真把这少年当解闷的玩意儿,能舍得把全城封了,搜他整整三天?能给他无品无级的身份,让他在宫里横着走,连皇后宫的宫人,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沉的,落在窗外那棵开得正好的紫叶李上。
“万一哪天陛下越看越喜欢,直接认他个远房宗亲,赐个爵位,再把当年废太子的旧部召回来给他用。到时候我这储位,还坐得稳吗?我熬了这么多年,两个哥哥斗得两败俱伤,才轮到我,凭什么半路杀出来个野小子,就要把我的东西抢走?”
崔知机愣了半天。
他之前只当那少年是陛下闲得无聊找的玩意儿,没想到这层利害。
“那…… 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舌头发麻。
“那少年现在无父无母,没有根基,在宫里除了陛下宠着,什么依仗都没有。” 他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淬了毒,“找个机会,把他悄摸做掉。对外就说那少年染了急病,冬天里风寒入体,没救过来。陛下念着旧情,厚葬了就是。”
“到时候死无对证,他还能为了一个没根基的替身,追着查我这个亲儿子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治的人就悄悄摸进了宫。
他没敢找带刀的死士。毕竟甘露殿周围全是李世民从秦王府旧部里挑出来的侍卫,硬闯根本近不了那少年的身。他找的,是平时在宫里当杂役的小太监小顺。
小顺是晋王府的家生子,他娘在乡下种着两亩薄田,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钱抓药。李治派人把药送到小顺家里,又给了他娘两贯钱,直接把小顺攥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