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我拎着一包槽子糕,往村西头走。
小胖原本吵着要跟我一起,刚拐进胡同口就顿住脚步,缩了回去:“我在外头等你。孙奶奶眼太毒,我怕她一眼瞅出来我前两天尿过裤子。”
“滚吧,人家又不盯着你裤子看。”
他嘿嘿干笑两声,真就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等着。这小子,平日里胆子小、嗓门大,看着不靠谱,可每逢遇上正经事,从来没掉过链子、逃过一次。
昨夜续局一事,根子全在孙奶奶身上。若不是她认出那张旧照片,道出四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我也摸不透笔记玄机,更不会有后续的续局安怨。这份人情,我必须亲自上门道谢。
孙奶奶依旧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今日没有择菜干活,眯着双眼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院中的脚步声,她缓缓睁眼,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狗剩来了。”
“奶奶。”我把槽子糕轻轻放在小石桌上,往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老太太被我这举动惊了一下,连忙抬手:“这孩子,好好的鞠啥躬?”
“谢谢您。”我语气诚恳,“照片上的人,是您认出来的。她那桩四十年的旧事,如今彻底了结了,往后村里这边,彻底安生。”
我没有细说钉桩续局、朱砂连线这些玄乎细节。但孙奶奶活了八十四年,是人老成精的通透人。她定定看了我好几秒,浑浊的眼眸里,隐隐透出细碎亮光,来回打量着我。
“了了就好,了了就好。”她反复念叨两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老太太的手枯瘦干瘪,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力道却出奇的紧,掌心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狗剩,过来,坐我跟前。”
我搬过脚边的小马扎,挨着她坐下。她始终攥着我的手,静静看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爷当年,是方圆百里最有本事的先生。”
这话我这些天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次,可她接下来的讲述,是我从未知晓的过往。
“那年月,十里八乡但凡遇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事,全得来请他。外县的人赶马车连夜赶来,山那头的人徒步翻山过来。有一回邻县一户人家,连年不顺、病痛不断,你爷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把院里一盘老磨挪了三尺。自打那以后,人家家里诸事顺遂,再无糟心事。”
“你爷看事有自己的规矩:穷苦百姓,分文不取;富庶人家,也绝不许多收半分。帮人了结祸事,旁人千恩万谢,他从来只淡淡一句: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可这些本事、这些恩德,他从来不让村里人知晓。在大伙眼里,他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种地的老农,平淡无奇。”
“我跟你爷,是打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孙奶奶转头望向院外空旷的村道,眼神慢慢飘远,“小时候他就跟别的娃不一样。别家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能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整整一晌午。后来他拜师学艺、出门闯荡,再回乡时,已然二十出头。人还是那个人,模样没变,可眼里藏着的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这辈子,本可以走出村子、走得更远。可他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守着你,守着整座清河村。”
我安静坐着,一言不发。孙奶奶的每一句话,都一点点拼凑完整我记忆里的爷爷,和我心底的身影慢慢重合。
“他走之前一个月——”孙奶奶的声音陡然压低,添了几分沉郁,“特意来看过我一回,带的还是你常吃的槽子糕。”
“那天他在我院里坐了大半天,临走站在门槛边,跟我说过三句话。”
“头一句:老婆子,我要先走一步了。”
“第二句:村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第三句:往后,会有人来接我的班。那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孙奶奶收回远眺的目光,直直看向我,一字一顿,说得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