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南京,是四月初二。
临走前,他去了趟文化馆。郑掌柜把《送君》的曲谱、月娘的故事,整理成了一份材料,交给了文化馆的老馆长。老馆长看了半天,说,这个,得收进地方志。
月娘没有后人,老馆长说,可她的曲子,有。曲子有人记着,她就不算白唱。
陆离在文化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想,月娘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死在江上。她唱了三百年的曲子,如今有人记下了。这算不算,把她从里,放出来了?
他不知道。
回程的火车,过长江大桥。
陆离靠着车窗,看底下的江水。四月的长江,水浑,流得急。他想,秦淮河的水,汇进长江;长江的水,汇进海。
月娘的画舫,停在秦淮河的芦苇丛边。她唱了三百年的曲子,如今停了一一不,是那支曲,跟着河灯,漂走了。
玄哥儿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她走了。
画舫里那个人。玄哥儿说,昨儿夜里,我又看见她了。她穿着红衣裳,站在画舫的船头,朝着河的下游,鞠了一个躬。然后她走下船,踩在水上,跟着河灯,走了。
她……往哪儿走了?
往下游。玄哥儿说,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唱。唱的还是那句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陆离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的江水,想,三百年的等,三百年的唱,终于,她跟着灯,往下游走了。
他忽然想起郑掌柜说的那句话:送灯的调子,是给回不了家的人唱的。
月娘等的人,回不来了。可她,跟着灯走了。这算哪门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人等了三百年的渡口,如今空了。空了的渡口,比有人等的渡口,更让人心里没底。
她会不会,去找那个人了?玄哥儿问。
也许。陆离说,也许她等的那个人,也在河的那一头,等着她。
那他们,能见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