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河防

弘业三十一年,西历1692年,秋。

黄河,自古以来就是天险。但这一年的秋天,黄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道分界线。

北岸,康熙的八万大军。

南岸,朱慈炯的五万明军。

两军隔河对峙,从洛阳到开封,三百里的河防线上,旌旗遮天蔽日。

朱慈炯站在开封城北的高台上,用千里镜看着北岸。

清军在北岸修了三道防线——拒马鹿角、壕沟、土墙,墙后是六十门红夷大炮。每隔一里就有一座烽火台,白日升烟、夜间点火,南岸一举一动尽在眼底。

赵铁柱派了三千人夜渡郑州,想从防线的空隙插进去。带队的是副将陈虎,挑了深秋无月的一夜,扎了八十条木筏,趁天黑下水。

头两排筏子过了河心,没被发觉。第三排靠上北岸滩头时,淤泥把木筏吸住了。士兵跳下来,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越挣越深。有人低声喊快拉,动静传出去,北岸烽火台亮了。

红夷大炮齐射。炮弹落在滩头,泥水炸起两丈高,木筏碎成柴火。后面的筏子还在往岸上冲,前面的已经散了。淤泥里的人站不起来、跑不动,炮弹落下来,连叫都来不及。河水被搅浑,浑水里裹着碎木和断肢往下游漂。

陈虎带着后队两条筏子拼死划回来。上了南岸一清点,三千人过河的有一千二,回来的不到八百。四百多人丢在了北岸的淤泥里——被炮弹打死的、陷进泥里没出来的、往回游时被冰碴子冻僵沉下去的。

赵铁柱在岸边接的他们。陈虎跪在地上,满脸泥血,“属下无能。”

赵铁柱没骂他,弯腰把陈虎拽起来,“看了,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去看了一眼回来的兵。有人抱着手臂发抖,手指冻得发紫;有人腿上嵌着木屑,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壳。一个年轻兵蹲在河边干呕,呕出来的全是泥水。

赵铁柱走回高台时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他把实情如实说给了朱慈炯。

“强渡黄河的代价太大。”朱慈炯放下千里镜,对赵铁柱说,“淤泥、冰凌、红夷大炮,硬冲就是送命。”

“那怎么打?”

“引他过河。”

赵铁柱皱眉,“康熙不会吃这一套。八旗兵不习水战,但上了岸就是骑兵,在平地上跑起来,咱们的人未必拦得住。他守在北岸不动,是在等咱们过河,不是怕咱们。引他过河——他凭什么过?”

朱慈炯没有立刻回答。

次日,朱慈炯下了高台,带几个亲卫走到河滩上。

秋末的黄河滩,一脚踩下去,淤泥没到小腿。亲卫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拔脚往前走。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河水。水是凉的,带着细沙,攥一把掌心留一层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