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看河面。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的人影,水浑得发黄,看不到底。上游漂下来的冰碴子在水面打转,小的如指甲、大的如簸箕。一截断木从上游冲下来,撞上一块冰碴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被水卷走了。
“这河比长江还难渡。”他对身后的副将说,“长江水清,看得见底,船到哪都靠得了岸。黄河水浑、泥深,人一落水就被淤泥吸住,越挣越沉。”
副将说,“要不要找当地船户问问水情?”
朱慈炯点头,“把沿河五十里的船户、渔民都找来,每一条船、每一个渡口、每一处浅滩,全问清楚。”
当天夜里,中军帐中点起十二盏油灯。
赵铁柱在帐,郑慧娘从水师营过来,副将陈虎、参谋刘德明也在。舆图铺在长桌上,黄河的走向用蓝线标出,南北两岸的山川渡口密密麻麻。
参谋刘德明先开口,“秋水渐退,十月过后水位更低,是否趁枯水期强渡?趁冰凌未合,船筏可过。”
赵铁柱摇头,“水位低,淤泥更软,筏子靠上去人一下去就陷。陈虎昨夜试过了。”
陈虎点头,“属下过河时,滩头泥深过膝,人根本站不住。”
郑慧娘说,“水师可以溯河而上,在洛阳以上找浅滩。黄河上游水浅、河床多石,船容易靠岸。”
朱慈炯问,“上游离济南多远?”
“四百里。”
“四百里。到了北岸还要走四百里才到济南,沿路清军的驿站、哨卡都在。三千人过了河,走到济南还剩多少?”
郑慧娘没接话。这个方案行不通。
副将陈虎提议,“不如让水师从海路绕到山东半岛,从莱州湾登岸,绕到清军背后。”
“施琅已经带了东路军走海路。”朱慈炯说,“但他那一路目标是山东半岛,要牵制清军侧翼,不能再分兵溯黄河。”
帐中安静下来。
朱慈炯看着舆图,手指沿黄河从西往东划,停在济南以南的位置。
“不能强渡,不能偷渡,不能绕。”他说,“只有一条路——让他自己过来。”
赵铁柱看着他,“怎么说?”
“康熙守在北岸,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敢过河。他赌我渡不过去。”朱慈炯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但他的八万兵沿三百里河防铺开,处处守,处处薄。他不是不想打,是在等。等什么?等我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