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两座宫殿归一人

万历四十四年三月。

我在白金汉宫设宴庆功。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酒菜。酒是从法兰西运来的葡萄酒和从大明运来的黄酒,菜是英国厨子做的烤牛肉和大明厨子做的红烧肉——中西合璧,味道说不上好,但胜在热闹。烤牛肉的油脂香和红烧肉的酱香混在一起,再加上葡萄酒的果香和黄酒的醇香,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说不清是东方还是西方的气味。桌上还摆着几盘英国人的布丁和大明的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将领们坐满了大厅。陈九、韩平、郑森、周海龙,还有各营的参将和副将,总共五六十人。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胸前挂着各种勋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胜利的喜悦。有人的军服袖口还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有人的脸上带着新愈合的伤疤,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今晚的好心情。

大厅里的气氛很热闹。将领们推杯换盏,大声说笑,有人在讲战场上的趣事,有人在比较谁的伤疤更多,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唱起了军歌。军歌的调子粗犷而豪迈,歌词是士兵们自己编的,押韵押得乱七八糟,但唱起来格外带劲。歌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刀叉碰盘子的叮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形成一种嗡嗡的、让人微微眩晕的共鸣。

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烛光映在酒杯里,映在将领们的铠甲上,映在墙上的油画和挂毯上,到处都是温暖的金色光芒。

我坐在长桌的首位,端着一杯黄酒,看着这一切。

热闹。

真热闹。

但我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些热闹——看得到,听得到,但触不到。这种感觉前世也有过。那时候在工厂的年终聚餐上,同事们喝酒划拳闹成一团,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啤酒,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时候隔的是性格,现在隔的是身份。皇帝和将领之间,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诸位。我站起来,举起酒杯。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朕从紫禁城走到白金汉宫,用了二十年。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被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墙壁反射,听起来格外清晰。二十年里,朕和诸位一起打了无数的仗,走了无数的路,流了无数的血。今天,朕站在这里,站在英国国王的宫殿里,举杯庆功。

将领们纷纷举起酒杯,目光炯炯。

但朕的路还没走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停下了咀嚼,有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欧洲还没有完全平定。荷兰、丹麦、瑞典,还有北面的俄罗斯——这些国家还没有臣服。德雷克带着残部逃去了美洲,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朕的路,还长着呢。

我举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但今天不说这些。今天只喝酒。诸位,干!

将领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吊灯上的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叮铃声,像是在为这声呐喊伴奏。

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黄酒的醇香和葡萄酒的果香混在一起,弥漫在大厅里。

我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温热而辛辣。黄酒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紫禁城里的冬夜,想起了暖阁里的炭火,想起了御膳房送来的热酒和小菜。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虽然严格来说,我确实已经活了两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