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的病,在太医院悉心调治下,一日日好了起来。
她虽仍咳着,却已能下床走动,也能重新张罗柔嘉的课业了。那日她在廊下牵着小柔嘉散步,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心里既熨帖,又隐隐浮起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她这个女儿,名分上虽是嫡长公主,可到底不是经正经的后宫仪制册封出来的。
皇上认了她,护了她,可旁人提起这位公主,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半路捡回来的疏离。
若有一天,皇上不在了,或圣心更迭,这份名分,怕是要被人做文章。
这几日她病着,甄嬛来看她时,两人也曾说起过这一层。
甄嬛没有多言,只淡淡说了句:姐姐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柔嘉的名分,该体面到什么地步,便会到什么地步。这事,我替她筹划。
端妃当时只当是宽慰的话,没敢太往心里去。
却不想,甄嬛真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这日,皇上到底在永寿宫用晚膳。
甄嬛亲自侍膳,布箸递盏,周到得体。用过膳,她却不急着收拾,只从案上取过一卷早已写就的奏疏,双手奉到皇上面前。
皇上,臣妾有一事,想请旨。
皇上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
那奏疏上写的,不是别事,正是为柔嘉公主补全嫡出公主应有的一应尊荣——请赐宫城任职的护卫,定朔望朝见之礼,重定其仪制俸禄,并明诏天下,正其和硕嫡长公主的名分。
柔嘉虽已封和硕公主,甄嬛声音平和,字字却都在点子上,可到底是朕怕是她身子弱、又是被端妃姐姐养大的,这许多年,许多嫡出公主该有的体面,都不曾补全过。臣妾斗胆,想替她把这份名分,坐实了。
皇上没有说话,指尖沿着那卷奏疏缓缓抚过。
甄嬛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恳切而温柔:
皇上也知道,柔嘉这孩子,命里吃了不少苦。生母早逝,又在延庆殿悄无声息地养了许多年,好不容易认回来了,偏又赶上端妃姐姐病这一场。这孩子明理懂事,一句苦都不肯诉。可她越是这样,臣妾这心里,越觉得亏欠了她。
她说着,抬眸,一字一句道:
柔嘉是皇上与纯元皇后的骨血,是御前的嫡长女。这宫里,别家公主有的,她一样都不该少;纯元皇后当年失了的那份体面,也该一并还到她身上来。臣妾斗胆,请皇上允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皇上望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那根软弦,到底被轻轻拨动了。
纯元。柔嘉。还有那个刚刚病愈、拼了命护着孩子的端妃。
他抬手,将那道奏疏收进袖中:
你这份心,朕记下了。此事,朕来定夺。
不出三日,一道圣旨,从养心殿颁了下来。
内侍捧着明黄的绢帛,一路宣读,声音洪亮,传遍六宫:
……和硕柔嘉公主,系朕与纯元皇后所生嫡长女,聪慧端方,深肖朕躬。特准其补全嫡出公主一应尊荣。即日起,赐宫城亲卫随扈,定朔望朝见之礼,仪制俸禄,一如嫡长公主之例。此诏,布告六宫,昭示天下。钦此。
那日,延庆殿外跪了满地的宫人。
端妃领着柔嘉,郑重地接了旨,谢了恩。柔嘉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一件簇新的宫装,捧着那卷晃眼的绢帛,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端妃。
额娘,她小声问,这……是说柔嘉以后,要很规矩很规矩地做公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