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砸在护城河的冰面上。徐州北门的千斤闸升起一半,风雪打着旋儿倒灌进门洞。
四匹战马喷着粗气踩上青石板。马蹄上裹着的破布早被冰碴子割烂,沿路留下杂乱的血印。
徐三翻身下马,左腿刚一触地便软了下去,单膝磕在结冰的砖面上。他左臂上死死缠着的布条已经和皮肉冻成一体,成了暗黑色的冰壳。
后头几匹马上,猴子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着右腕的断茬,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白。小泥鳅趴在马背上,大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随着战马走动一滴滴砸在地上。
最后一匹马的马背上,横驮着老鬼的尸体。尸体的后背深深凹陷,胸骨全碎,在严寒中早冻成了僵硬的木头。
赵石头带着十几个陷阵营老卒迎上去,一言不发地把小泥鳅和猴子从马背上架下来,抬向城门边的避风耳房。随军的大夫提着烈酒和金疮药箱快步跟进。
顾长平披着黑色大氅,从马道上走下来,停在徐三面前。
徐三没有起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带着体温和血迹的木牌。木牌边缘被刀砍掉一个角,正面刻着“陷阵营二百三十一,张老鬼”。
他双手捧着木牌,高高举起。
顾长平上前一步,接过木牌。木头的纹理粗糙,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从徐州城外撒出去十几支夜不收小队,徐三是第一支回来的。这也是这支四万人的大军北上以来,递回来的第一块阵亡军牌。
“几个人干的?”顾长平摩挲着木牌边缘的砍痕。
“六个。”徐三嗓子干哑得像砂纸摩擦,“十匹马。全是游骑。”
“你们几个人?”
“六个。”
徐三简单描述了一遍伏击战的整个过程。
六对六。伏击打遭遇战,陷阵营拿着军用连弩,还折了一个,重伤三个。
顾长平把木牌塞进怀里。
“老鬼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在牛首山流民营里种地。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给老鬼的抚恤翻三倍。那小子十岁以后,进中军当亲卫。他老娘只要活着一天,大营管她一天饱饭。”
顾长平声音在风雪里传出很远,让周围正在交接城防的步卒听得真切,“陷阵营的规矩,不让死人寒心。”
徐三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让开身位。
那匹驮着老鬼尸体的副马旁边,还用麻绳绑着一个物件。那是被斩断了双手、像死狗一样在雪地里拖行了八十多里的清军。
伤口被积雪冻住,没有失血致死,但这清军此刻只剩下半口气,眼皮翻白,胸膛剧烈起伏。
“留了个活的。”徐三指着地上的人。
顾长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人头顶残破的红缨铁盔。
“带到府衙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