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峡的清晨,不是被鸡鸣叫醒的。
是被磨刀声磨醒的。
天还没亮透,谷口三道拒马后面,已经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卒。
昨夜缴来的磨刀石被冷水浇透,钢刀在石面上一遍遍刮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霍霍。
霍霍。
一万多名从黄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没人说话,也没人偷懒。
他们只是在磨刀。
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陈昭站在最高的哨塔上,手里端着一碗糙米粥。
他没有看谷内。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十里外那条通向虎头峡的土路上。
昨夜入谷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睡觉,也不是清点粮草,而是把暗哨全撒了出去。
一万多人。
几百辆大车。
粮草、马匹、兵器、俘虏、妇孺,全都拖进了虎头峡。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附近的地头蛇。
陈昭在等。
等第一只伸过来的手。
“主上。”
王老二忽然放下手里的干饼,朝远处一指。
“来了。”
土路尽头,黄尘滚起。
马蹄声乱得很,听着不像正规骑军,倒像是一群横行惯了的家丁私兵。
不过百余骑。
却冲得大摇大摆。
生怕谷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精铁明光铠,宝石佩剑,高头大马,连马鞍边都挂着金丝络子。
黑风堡少堡主。
赵腾。
他昨夜刚听探子回报,说有一大股黄河那边逃来的乱民,带着几百辆大车钻进了虎头峡。
赵腾当场就笑了。
黄河那边闹得再凶,逃过来的还能是什么?
不是溃兵,就是流民。
再多的人,只要没站稳脚跟,就是一群肥羊。
而这方圆五十里,是黑风堡赵家的地界。
谁来借道,谁来避难,谁来扎营,都得先给赵家交一层皮。
“少堡主,前面就是虎头峡谷口。”
旁边的狗腿子眯眼看了看,忽然咧嘴。
“他们还拉了拒马。”
赵腾扬起马鞭,冷笑一声。
“拒马?”
“几根破木头,也想挡我黑风堡的马?”
他刚想下令冲过去。
可等队伍冲到距离谷口五十步左右,赵腾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不是难民。
也不是乱哄哄的溃卒。
拒马后面,是一排排披着生牛皮甲、手持丈二长矛的甲士。
长矛斜指。
矛锋如林。
所有人站在那里,像一排排钉死在地上的铁桩。
没有人喊。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撞在赵腾脸上。
赵腾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两下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面的黑风堡私兵也跟着勒住缰绳。
一百多骑,硬是在拒马前停了下来。
赵腾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完全看不出不对。
这不是普通流民。
可他一想到黑风堡里的五千私兵、三百重甲、五百弓手,还有他爹赵阎积攒了十年的铁矿和粮仓,心里的那点惧意又被压了下去。
这地方是赵家的。
对面人再多,也不过是刚逃进山里的乱军。
没有根。
没有堡。
没有粮道。
更没有铁。
他凭什么怕?
赵腾强行挺直腰背,策马上前两步,马鞭指着拒马后的长矛兵。
“哪来的乱军?”
“懂不懂规矩?”
没人回答。
谷口只有风声。
赵腾脸色难看了一瞬,随即声音更高。
“这方圆五十里,都是我黑风堡赵家的地盘!”
“你们进了虎头峡,就等于踩进了我赵家的院子。”
“想活命,可以。”
他的目光越过长矛阵,落在谷内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车、马匹、兵器上。
眼睛顿时红了。
好多粮。
好多马。
还有那么多铁器。
这哪是流民?
这是自己撞进嘴里的肥肉。
赵腾原本还想先要三成粮,试试对方虚实。
可贪念一上来,话到嘴边就变了。
“让你们管事的滚出来!”
他扬着下巴,声音尖利。
“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