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马平川的假名师

控分那件事过去没几天,马平川在私塾里忽然硬气了。那天私塾里光线暗——天阴着,赵先生没点灯,窗棂影子落在桌面上像是棋盘格。

他进门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而是把书包往桌上一撂,故意让里头一卷纸露出来——纸是上好的连史纸,边上还盖了个红印。他清了清嗓子:“我爹给我请了先生。举人。专门教我府试策论。”说完把那卷纸抖开,是张聘书模样的东西,抬头写着“特聘山长”四个字,落款一个歪歪扭扭的篆章。胖男孩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章……怎么像萝卜刻的?”马平川把纸一卷塞回去:“你懂什么,举人的章都这样,防伪。”

三郎在旁边拨算盘,没抬头。他认得那种连史纸——二叔杂货铺里卖得最贵的一种,镇上粮铺周老板买账本才用。马平川家开米行的,用得起。但“举人”两个字,他留了个心。

---

下午那先生真来了。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袖口补过,腰上系了条看起来像绸又像布的带子。进门先拱手,拱得比赵先生还深,嘴里说“久仰久仰”——可他连赵先生姓什么都没问。赵先生站在讲台边,手里的戒尺停了一下,没说话,让出了半张黑板。

马平川满脸放光,搬了条长凳请先生坐正中。“先生今天给我们讲《论语》。”他特意把“我们”两个字咬重,这一坐,全班都成了他的学生。

先生翻开书,咳嗽一声,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完他停了停,环视一圈,像在等谁鼓掌。然后他开始讲:

“这一句,诸位要这样解——学,是学手艺;而,是接着;时,是赶集的时候;习,是贩卖;之,是代指货物。连起来:学了手艺,赶集的时候拿去卖,不亦说乎——岂不快哉!”

他一拍大腿,“圣人早就把经商之道写在第一句了!你们赵先生若早这么教,唐家这杂货铺何必开二十年!”

私塾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啄雪。

三郎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确认自己没听错——“学而时习之”被讲成了“学而时卖之”。这错得不是一处,是连字带意全拧了。“习”在《论语》里是“温习、演习”,跟卖货半文钱关系没有。圣人若真写经商之道,也不会写在开篇第一句还用“不亦说乎”收尾。

马平川却眼睛发亮,拼命点头,还转头看三郎:“听见没?圣人都让咱做生意!你二叔那杂货铺,圣人给撑腰!”

先生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他把书往前一推,又翻一页:“再说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远方来的朋友,必是带了远方的货。乐者,利也!圣人这是教我们广结商缘,货通四海!”他一拍大腿。

唾沫星子溅到连史纸上,“还有『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习旧货、打听新货,就能当掌柜!你们唐家杂货铺,照圣人这话做,早开成连锁了!”

这下连李文进都觉得不对了。他小声嘀咕:“『乐』是快乐,不是利润吧……”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先生听见了,眼睛一瞪:“后生,你懂什么利市!圣人开篇就讲买卖,你偏往酸文上扯!”

苏文卿皱着眉,没吭声。李文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再说话。赵先生仍站在讲台边,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沿——一下,两下。那是他让学生开口的信号,不是让学生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