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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把算盘放下。
他站起来,先朝那先生拱了拱手,礼数比马平川还周全。“先生,学生有一处不明,想请教。”
先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讲。”
“『习』字,依《说文》,『习,数飞也』,本意是小鸟反复练飞,引申为温习、演习。郑玄注『学之不已,如鸟数飞』。所以『学而时习之』,是学了之后按时温习,不是赶集去卖。”三郎把书接过来,翻到那一页,指给先生看,“您方才把『习』解成『贩卖』,是把『习』和『贾』混了。『贾』才是卖。圣人若真讲经商,用的该是『学而时贾之』——可《论语》里没有这句。”
他顿了顿,看马平川一眼,又把话收回去,只对着先生:“学生浅见,请先生指正。”
先生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半晌才说:“……尔等后生,咬文嚼字,失了圣人之大义。”说完把书一合,站起来,连史纸的聘书也没拿,快步出了门。补过的袖口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撕出半寸口子。
马平川愣在原地,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油灯被人掐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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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赵先生等门合上了,才把戒尺放下。“唐逸,你方才那句『请先生指正』,留了面子。”
三郎坐下:“先生是马平川请来的,当众戳穿,伤的是马平川。”
“你倒会替人想。”赵先生看了马平川一眼,“马平川,你那聘书,红印我看了——是萝卜刻的。举人赴试要录科、填亲供、领落卷,哪一道都盖的是礼部的水印,不是萝卜。”他顿了顿,“你爹若真请了举人,那先生不会把『学而时习之』讲错。把《论语》开篇读错的人,连童生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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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平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买的,鞋面上还沾着来时的雪泥。“我……我爹说花了五两银子。说那先生是落第举人,隐居乡里,不肯露名。”
“五两银子买个萝卜章,不贵。”苏文卿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马平川抬头瞪他,瞪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了。
三郎把算盘推到马平川面前:“你爹那五两,当交了学费——学了个『名分不能当真』。举人的牌子是甲,可牌子底下坐的是谁,得自己验。我二叔说,唐记的账明面一本暗里一本,两本对得上才叫稳。请先生也是一个理:招牌一本,真本事一本,对不上,那招牌就是张连史纸。”
马平川没说话,把那卷聘书从书包里摸出来,展开看了半天,慢慢卷紧,塞回了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