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二十七个人

向阳村的天黑和别处不同——没有过渡。午后的光还在白墙上铺着,一转眼就没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墙上直接拔掉了插头。巷道的光从地面升起来,不是从天空降下来的。水泥路面先变暗,然后墙壁跟着暗了,最后才是天空从灰蓝沉进深蓝。谢无咎在村口点了两盏应急灯。灯是充电式的,白光偏冷,把碑座和车头照成两个孤立的亮区,中间隔着一整块没有光的水泥路面。

林昭坐在车头前方的一块路肩上。路肩是水泥的,比路面高出两指,边缘被车轮蹭过之后磨出一层粗粝的毛面。她没有坐正——她坐着,膝盖弯着,脚掌平踩在路面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下。食指上的浅凹槽在暗处亮着,和底下那一种呼吸频率保持着同步。她从傍晚开始就坐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光退下去之后,她坐的位置变成了一块暗色的轮廓,只有右手食指上那一线极淡的亮光像一小截被埋进皮肤里的灯芯。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三下,间隔均匀。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程峰。她把手机举到耳边。信号格在村口只有两格,通话质量不高,电流声在背景里持续地、低低地响着,像一条在很远的地方流着的小河的声音被过滤之后传到了话筒里。

医院查到了。程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阵持续的键盘敲击声,然后停了。县城精神病院,去年九月份,一次性收治了二十七名患者。入院诊断统一填写的是突发性集体记忆障碍——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家人,不记得任何事。

林昭听着。她的右手食指那道浅凹槽底下的跳动,在她听到二十七这个数字的时候,变了一拍。不是变快,是变深了——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确认了的事实时,呼吸没有加速,但吸得更深了。

入院时间?她问。声音不高。

去年九月中旬。具体日期——程峰那边停顿了一下。键盘敲击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九月十七日。正好是向阳村完工公示的第三天。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想说话,是那二十七种呼吸频率在程峰说出那个日期的同时,同时停了一拍。隔着两尺水泥,隔着电话线路隔着的几十公里路,底下那层均匀的、持续起伏的呼吸节奏,像一整片水面被风吹过后同时往下沉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她坐在路肩上,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的浅凹槽底下那一线跳动在呼吸停的那一拍里也跟着停顿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在另一端被人拉住不松也不动,中间保持着一整段绷紧的静止。

她在电话里停了三秒。电流声在背景里持续地响着。然后她开口了:病历上写的什么?

突发性集体记忆障碍——没有病因,没有既往史,没有家族史。二十七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失去同样的东西。程峰的声音在电流声里被压得比平时闷一些,像在水面下方说话。院方用了六个月的常规治疗方案——认知训练、药物干预、环境刺激——全部无效。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们记得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盖被子、怎么把筷子从桌上拿起来然后放下。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入院的时候是谁送来的?

没有送诊记录。院方的收治单上写的是地方民政转介,但没有具体的转介单位名称和经办人签字。九月份的收治记录里,这二十七个人的登记栏是空白的。程峰停了一下。键盘没有再响。林昭。你那边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