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二十七个人

谢无咎从车子另一侧走过来。他走近的时候应急灯的光被他挡了一下,她面前的路面暗了一瞬又亮了。他站在两步之外,没有靠近。他的手里还握着玉魄——玉魄在夜里泛着一层暗光,比白天亮一些,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灰色。他的视线落在她站起来的动作上,像在确认她还能站直。

程峰说什么?他问。

二十七个人。县城精神病院。去年九月十七号入院。诊断是集体记忆障碍林昭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暗处看。食指上的浅凹槽在夜里比白天亮——不是因为光变了,是周围太暗了,凹槽底下的亮在暗的对比下变得更加明显。记忆和身体被拆开了。人在医院里。记忆在水泥底下。两边的呼吸频率对得上。

你能把记忆和人对上吗?

她把右手放下来。但我得先认出他们每个人。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问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朝应急灯那边走了两步。他的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他走到灯的旁边,没有把它拿起来,他用右手拧了一下灯座底部的旋钮。光扩大了一圈。从原来的两尺半径扩展到了接近三尺,把她脚前的那一片水泥地面照亮了。他拧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回来。他站在灯旁边,看着那片新被照亮的地面看了两秒,像在确认光的位置是对的。然后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站在两步之外。

光的边缘现在离她脚前大约半尺。地面在光里是灰白色的,带着水泥表面细碎的砂砾反光,像一层极薄的、被打磨过的金属表面。她的影子从之前缩成一团的状态伸展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倾斜的暗色轮廓,边缘清晰。

她的视线落在巷道深处。夜里看不见白墙和灰瓦了,所有东西都被暗包在了一起,只有水泥路面在应急灯的光照范围边缘有一条模糊的灰线,像一条被拉长了之后变淡了的边界。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浅凹槽底下的跳动还在和那一个频率同步着——它认得那个频率。她不知道自己认不认得那个人。但她的手指认得。像一把钥匙被插进了锁孔里,还没转,但已经放进去了。

明天。程峰带病历过来。她要在那些空白的名册和模糊的照片里,把二十七个被拆开的重新对上位置。然后才能知道——底下的记忆愿不愿意被接上去。或者医院里的人还记不记得怎么接。风从巷道深处继续吹出来。夜里没有光,但她能感觉到水泥底下那层呼吸还在持续着,二十七种频率高低错落,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有的停顿了一拍之后又接上了。她站在暗里,右手垂着,让食指上的浅凹槽和那一个她认得的频率持续地同步着。像一个被拉直了的线,连着她的皮肤和底下某个人的胸腔。

风在吹。底下的呼吸没有停。光比之前大了半尺,她的影子在光里安静地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