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停在陆家院门口的时候,天才亮透。
车上摞得老高。
两床铺盖拿麻绳捆着,一个红漆木箱,一个脸盆套着一个脸盆,最上头还横着一张折起来的行军床,床腿支棱着,跟个螃蟹似的。
陆卫东在前头拉车,一身汗。
孙丽华在后头推,推得不怎么使劲,眼睛一直往两边的院门上瞟。
后头还跟着两个人。
孙丽萍拎着个网兜,孙巧巧挎着个帆布书包跟在后面,辫子上的红绸子一甩一甩的,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拐进胡同的时候,陆卫东的脚底下慢了。
这条胡同他走了三十年。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摔下来磕破了下巴,是他妈背着他跑到卫生院缝的针,缝了三针,疤到现在还在。
十七号院那两扇木头门,门环上的铜锈,门墩上他八岁那年拿钉子刻的歪歪扭扭一个“东”字,一样都没变。
变的是他。
一个月前,他是从这扇门里让人撵出去的。
今儿他推着板车回来,门还是这扇门,他得先敲门。
孙丽华在后头推了他一把:“磨蹭啥,到了。”
孙丽华抬手就要拍门。
手还没落下去,院门自个儿开了。
何金枝站在门里头,身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粥还冒着热气。
她往板车上扫了一眼,从铺盖扫到行军床,又从行军床扫到孙巧巧那个帆布书包。
“哟,这是搬家呢?”
孙丽华让她这一句噎了一下,赶紧换上一副笑脸。
“妈,您起得真早。”
这一声“妈”,叫得跟八月里那回判若两人。
八月里她站在这院子当中,指着何金枝的鼻子嚷嚷“你要杀人啊”,这会儿嗓门软得能掐出水来。
“妈,我跟卫东商量了一宿,还是得过来。盼盼那孩子,打小没离开过我们,昨儿夜里指定哭着找妈了。我们当爹妈的,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搬过来陪陪孩子。”
她说着,往院里探头:“盼盼呢?盼盼!妈来了!”
堂屋门帘一掀,盼盼跑出来了。
小丫头脚上穿着新买的黑条绒布鞋,身上套着秀兰那件旧毛衣,手里还捏着半块桃酥。
她跑到院子当中,看见门口那一堆人,脚底下慢了下来。
一步一步挪到何金枝身后,拽住了奶奶的围裙角。
孙丽华冲她招手:“盼盼,过来,跟奶奶说,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哭着找妈了?”
盼盼从何金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想了想,照实说了。
“我没哭。我睡着了。奶奶的被窝可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