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在孙家台阶上坐到天黑。
孙丽华先是拍门,拍到手心发红,又隔着门跟她妈吵,吵到嗓子劈了。门里头那个老太太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要进门,先把欠我的一百块连本带利拿来。”
后来门里头连话都没了,灯一灭,只剩下窗户缝里透出来的鼾声。
孙丽华站在门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扭过身来冲陆卫东撒气。
“都怪你!你那个妈,你那个家,就没一个好东西!今儿要不是你签那个字,咱能落到这一步?”
陆卫东坐在台阶上,捏着手里最后一瓣桃酥,一直没往嘴里送。
“不签,你打算咋办?”他哑着嗓子问,“把盼盼领回来,领回这个门口,陪咱俩一块儿坐台阶?”
孙丽华让他问住了,咬着嘴唇,一屁股坐在板车的铺盖上,呜呜地哭。
胡同里有人家开门倒水,看见这两口子,赶紧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两口子就在板车上凑合了一宿。
九月底的夜里,风已经硬了。一床铺盖铺在车板上,一床盖在身上,孙丽华缩在里头,半夜冻醒了好几回,每回醒了都要踹他一脚。陆卫东也不躲,睁着眼睛看天。
天上没月亮,星星倒是挺多。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热,他妈把凉席铺在院子里,他躺在他妈旁边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过来身上盖着他妈的褂子。
那会儿,他还没学会算计他妈。
天亮的时候,陆卫东从板车上爬起来,把铺盖捆好,拉起车把。
“去哪儿?”孙丽华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租房子。”
“租房子?拿啥租?”
陆卫东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
兜里是局里这个月发的停职生活费,十八块,还了丈母娘三块利息,买了两回烟,剩下十一块两毛。
他拉着板车,在城南转了一上午,最后在铁路桥东边一片棚户区里,找到一间小偏房。
那偏房是人家搭在院墙外头的,一面墙借的是人家的院墙,另外三面拿碎砖头垒起来,顶上压着油毡。屋里放一张床就转不开身,窗户是一块塑料布钉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房东是个秃顶老头,叼着烟袋,伸出四根指头:“一个月四块,先交俩月。”
陆卫东数了八块钱,递过去。
孙丽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脸皱成了一团,嘴一撇就要哭。
“陆卫东!你就让我住这儿?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你妈那儿倒是人住的地方。”陆卫东把铺盖往床上一扔,“你回去住啊。”
孙丽华让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结婚七年,他头一回这么跟她说话。
她站在塑料布窗户底下,看着这个男人,好像头一回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