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把板车还给了拉煤的,回来的时候,路过铁路桥底下那家小酒馆。
酒馆门口摆着两张小方桌,一张桌上坐着俩人,一碟花生米,一瓶散白酒。
其中一个,他认得。
老二陆卫国光着膀子,脚上缠着布条,正端着酒盅往嘴里倒。对面坐着个寸头,左边脸上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斜到嘴角。
老二也看见他了,酒盅在半空里一停,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打量完了,“嗤”地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大哥吗?”
“拉着板车,这是也让妈撵出来了?”
陆卫东脚底下顿了顿,把头一低,接着往前走。
身后,老二的笑声跟着追过来,笑得直拍桌子。
“刘哥,你瞧见没?那就是我大哥,局里的干部!干部也住铁路桥底下喽!”
那个疤脸男人没笑,端着酒盅,眯着眼睛看着陆卫东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大哥在局里,管的是啥?”
“仓库。”老二打了个酒嗝,“轻工业局的仓库,停职了。”
疤脸男人“哦”了一声,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同一个晌午,城东胡同十七号。
盼盼坐在石桌边上,两只手捧着脸,看她爷爷劈柴。
陆长福劈一块,她数一块,数到十七,陆长福停下来擦汗,冲她一乐:“盼盼,数到哪儿了?”
“十七。”
“嗬,比你爷爷强,你爷爷数到十就乱了。”
盼盼抿着嘴笑了,笑了一下,又不笑了,扭头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何金枝在灶屋门口择菜,看在眼里。
小丫头从昨儿到今儿,往院门那边看了不下二十回。有人从胡同里走过,她就把脖子伸长了看,看清了不是,又缩回去。
昨儿夜里,她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来喊了一声“爸爸”,喊完了自个儿坐在那儿,看了看黑乎乎的屋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奶奶,悄悄躺了回去,把被子蒙过了头。
何金枝在被窝外头拍了她半宿。
昨儿后晌秀云放学回来,一看见院里多了个小丫头,书包都没放,就蹲下来逗她。逗了没两句,从书包里掏出个作业本,撕下一页,拿铅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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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盼,认得不?”
盼盼摇摇头。
“这是你的名字,陆盼。”秀云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陆,耳朵旁,右边一个击字的样子。盼,目字旁,右边一个分。”
盼盼趴在石桌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得歪歪扭扭,写到第十遍,总算像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