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带着至冬雪原的涩,“想陪他到最后。”
最后。
钟离把这个词含在舌尖,没让它落地。
整条街都在屏息。愚人众执行官达达利亚重伤濒死的消息并非私密,被他救下的民众口口相传,早已传遍璃月港。
从街道路旁,从茶楼窗棂后、从巷口阴影里投来的那些目光,关切的好奇的复杂的,都投注于那如同戏剧话本般演的结局:
往生堂客卿如何体面地失去,至冬的执行官如何狼狈地陨落,那段两年来半明半暗、众人皆看在眼里却无人说破的纠缠,如何被死亡一笔勾销,变成街头巷尾一声压低的叹息。
钟离清楚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将人继续留下。
“还有这个。”债务处理人又上前半步,递上一封信。“这是公子大人先前的嘱托。说若有一日他回不来,让我有机会就交给您。”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补了一句:“公子大人写这封信写了很久,撕了很多张,最后只留了这封。”
信封上的字迹太工整,钟离辨认了很久,才确认这是达达利亚的手笔。
在他的记忆里,那人写璃月文总是潦草,笔画打架,偏要逞强说要让自己看到他的诚意。而眼前这一封,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深得不像写字,像在凿碑。
凿给那个未知晓的“先生”。
里面只有一行字:
“先生,去战斗,去赢,把我忘了。”
没有称谓的铺垫,没有前因的交代,没有“见字如面”的虚礼——仿佛前面所有的话都已在别处说完,又仿佛,根本不必再说。
钟离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涩,久到指节泛白,久到周围的愚人众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
至冬的士兵见过这位璃月客卿太多模样:为公子大人拭汗时的专注,翻阅医书时的固执,深夜守在榻前时那道沉默的剪影。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像一座山忽然裂了缝,失了沉稳。
命令式的口吻,干脆利落。仿佛遗忘在那人眼里,于“钟离”而言也是赢下一场仗之后顺理成章的收尾,是茶凉后放下杯盏那么轻易。
“他什么时候写的?”
“第三次前线作战后。”债务处理人顿了顿,看向他,“公子大人自知身体状况,说若他出事,您会分心惦记。他让我劝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必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钟离手颤了一下。
那双手债务处理人认得。这半月来,这双手为公子大人拭过额角的汗,调过药汤的火候,在深夜的烛火下翻阅过无数医书。往生堂的客卿,至冬的外人,却在这里做着最不相称的事——而公子大人清醒时,目光总是追着这双手,像溺水者望着岸。
公子大人原话却是锋利:自己咎由自取,与钟离先生无关,没必要浪费时间。
若直言,怕是要辜负了钟离先生这份心意,但……
“更重要的事。”钟离重复着。这五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再次低头看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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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阁下让我忘了他。”
这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在场的愚人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近乎茫然的陈述。
债务处理人也没想到信的内容更诀别,丝毫不留余地,像一刀斩断了所有他以为的牵连。
这大概就是璃月人说的有缘无分,如果公子大人知道钟离先生会露出这般神情,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三日后辰时的船,要带走公子大人最后的体温。而璃月港的叹息,至冬国的风雪,都将成为这段关系唯一的墓志铭。
钟离平静地将信纸折好,收进衣襟的内袋,“有劳了。”
转身离开。
身后那些人交换的、悲悯的目光也一同抛至身后。
璃月港很大,在全民奋战时期,路上碰到四处奔波的官方人员却也不少。
迎面走来一人,
“钟离先生。”
是刻晴,璃月七星中的玉衡星,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眼下是重的青黑色。她停下来,
“我正要去找您。”
“何事?”
“七星的意思……”刻晴难得地犹豫了,“虎岩崖的防线已经稳固,您不必再亲自驻守。达达利亚先生那边,总务司可以派专人看护,您……”
“多谢,不需要。”干净利落的拒绝一说出口,钟离察觉到不对——太急了,急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刻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或许是试探,或许是了然,又或许只是疲惫透顶后的麻木。在前世的记忆里,原钟离也听过类似的提议,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我自有分寸。”
五个字,从容,疏离,滴水不漏。
现在钟离也想说这句话。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来的却是:“他认人。”
刻晴的表情变了。
钟离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达达利亚昏迷不醒,认不认人有什么关系?
“钟某的意思是,”他补充,声音依然平稳,“我了解公子的情况,中途换人照料,中间恐有遗漏之处。”
“……我明白。”刻晴低下头,“但钟离先生也要保重身体,璃月还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