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离借的两个账房先生傍晚就到了,都是火凤家的老账房,一人一把算盘,一人一支笔,账册一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响起来了。
十二册账,对应十二处岁贡。十三处里,北原军屯屯田自给,不在岁贡之列——这是陈浩云翻账之前,先问明白的第一件事。
陈浩云没打算盘。
他就坐在那儿,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用的是他挖矿时的老法子——不看矿石,看矿脉。
当年在矿里,新矿工看矿,看的是哪块石头亮、哪块石头沉;老矿工看矿,看的是整条矿脉的走向。
一座矿,哪条脉肥,哪条脉贫,矿石的成色顺着脉走,是有定数的。脉在这儿,石头就该是这个成色;石头要是比脉还好,那这石头就是外头搬进来冒充的。
账也一样。
一处榷场,一年的过境税,看的是过境多少货、货是什么价、年成是好是坏,数顺着理走,也是有定数的。理在这儿,数就该长这样;数要是违背了理,那这数,就是假的。
九影从桌角探出影子,替他按着被穿堂风掀动的账页。纸人跪坐在一旁,一页一页替他研墨。书房里静得只剩翻页声和算盘声。
头三日,书房里的灯就没灭过。两个老账房核算汇总,陈浩云专看:云台灵圃的灵药价,三年纹丝不动——灵药有价,灾年丰年一个价,怪;西岭矿处的矿晶成色,年年——西岭的矿脉他听说过,富得流油,产出来的全是,更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这些怪,都只是怪,够不上烂账。他把这几处都拿炭笔标了个小点,接着往下翻。
他翻到第七册,南泽盐处隔壁的临渊关榷场。
榷场管着三府之地的矿铁过境,是大处,账也厚。陈浩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年的税数,手指停了。
临渊关三年的矿铁过境税,报上来的数,一年比一年齐整。齐整到什么程度呢?
三年的尾数,都是八百。
第一年,三十七万零八百。第二年,四十一万零八百。第三年,四十五万零八百。
陈浩云盯着那三个,看了很久。
挖矿的都知道,天底下没有两座矿脉,肥瘦一模一样。天底下也没有三笔大账,尾数一年不差。
税额一年涨一成,涨得规规矩矩;尾数三年不变,稳得纹丝不动。这哪是收税,这是做账。做账的还做懒了——一年抄一年,抄到第三年,连尾数都懒得改。
两位先生。他把这一册推过去,把临渊关这三年的过境铁数,跟北原军屯报上来的用铁数,对一对。
两个老账房对视一眼,一人翻册,一人落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
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使君……榷场报的过境铁,比军屯报的用铁,少了四成。
四成。
书房里静下来,烛火哔剥了一声。
陈浩云靠进椅背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成的矿铁,过境的时候凭空没了。北原军屯的兵器甲胄,年年报损耗,年年催补给,敢情不是没有铁——是铁在半道上,被人截了。截下的铁换成晶骨,一笔一笔,流进了不知道谁的口袋。
军屯的兵在前头浴血,后头有人拿他们的甲胄换钱。
陈浩云眼底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