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算旧账

长老慢走。陈浩云拱手,人情不人情的,先把专口的路修平整些,别颠着边市的货。

炽长老走了,走的时候,青布马车比来时沉了三分——车上多了陈浩云让他带回去的契书草案,还有一句话:炉子的契,可以先焚了,聊表诚意。

当天夜里,凤离跟陈浩云在后院喝酒。

你说,老祖会应吗?凤离问。

陈浩云笃定得很,老祖是明白人。炉子赎回去,是给子孙留祖宗的脸;可脸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专口加盟约,是给子孙留活路——老祖活了那么多年,脸和活路,他分得清。

那你亏不亏?凤离斜他,炉子加几年的息,换一成专口和一句盟好——怎么算,都是你让的多。

账不是这么算的。陈浩云摇头,炉子在我手里,是死的,一年一成息,撑死是笔钱。专口一通,边市的货西出三关,往后的流水是活水;盟约一立,白羽在西边被你们顶着,厅城西北就安生——厅城安生,我这把刀,才能腾出手来,砍该砍的人。

凤离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好你个陈浩云,你连厅主都算计进去了——专口一成,章程得厅里批,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胡说。陈浩云义正辞严,我这叫替厅主分忧。西北边安了,厅主夜里能多睡半个时辰。

两人笑作一团。

三日后,凤离家的回音到了。老祖亲笔,就八个字:契书可立,盟约可昭。

又过了两日,陈浩云把专口盟约的章程递进了白玉楼。龙厅长批得也快,朱笔一圈,批语别有滋味:准。锅里的饭,越烧越香了。

契书立了,盟约昭了,凤离家的焚天炉,完璧归赵。厅城上下都说,陈巡察做了一笔天大的亏本买卖。

茶楼里说书的又开了新段子:列位,什么叫大手笔?人家陈巡察,镇族之宝说还就还,几年的息说免就免——这是亏本吗?这叫格局!

有听客起哄:说书的,满厅城都说那是亏本买卖!

亏本?说书的醒木一拍,边市专口一成关税,往后流水淌成河!亏本的买卖,能做到厅主朱批越烧越香吗?!

满堂喝彩。右副厅主府里,那位温厚的长者听完下人学来的段子,端着茶盏,很久都没有言语。盏里的茶,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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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约昭告那天,边市分号门口放了一百挂鞭。

凤离家的凤纹印和边市的青玉印并盖在契书上,一式三份,一份送白玉楼档房,一份送火凤祠堂,一份昭告三方。

馆驿里,白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喂着檐上那只大鹏。听完回报,他手里的食料,久久没有撒出去。

专口一成,盟约昭告……三公子喃喃了两句,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好一个挖矿的。本公子递出去的价,他当着我的面推了;转过头,一模一样的价,他卖给了火凤那边的家族。

副使在一旁低声道:三公子,咱们……

不急。白珩把食料一撒,大鹏俯冲而下,他卖给对方,是给厅城拴篱笆。篱笆拴在西北——也好,西北安生了,他才能腾出手。倒要看看,他这把手,先往哪儿伸。

只有凤离知道,这买卖做完的当晚,老祖给他递了第二封亲笔信。信是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炉债两清,人情另算。请陈巡察,听老朽讲一本旧账。

凤离把信递给陈浩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老祖从不给人递密信。凤离的声音发紧,本家立族八百年,老祖亲笔的密信,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老人家肯开这个口,说的就绝不是小事。

陈浩云,他咽了口唾沫,我家老祖说的……我小时候偷听过一次祠堂议事,老祖提过一句——十几年前,有一批军铁,从白骨厅的地界上出来,一路往北,卖给了不该卖的人。经手的钱,走的是南边。

军铁,北边。陈浩云的目光一凝,北边的谁?

我不知道。凤离摇头,可老祖说这话的时候,祠堂里的长老们,脸都是白的。

南边。

陈浩云捏着那封密信,站在灯下,久久没有说话。

孝敬河的尽头是湖。湖里的水,原来比他想得,还要深,还要浑——深得看不见底,浑得,就快藏不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