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今夜来,有两件事。老祖收回目光,落在陈浩云脸上,一件是求,一件是还。先讲还——老朽欠你一份人情,炉债两清那天就说了,人情另算。今夜,老朽把这份人情,连本带利还给你。
他抬起枯瘦的手,炽长老会意,从怀中捧出一只尺许长的赤铜匣,双手呈上。
匣子一打开,陈浩云的目光就凝住了。
匣中没有财货,没有珠宝,只有三卷薄薄的玉简,玉简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红白立国三千年,典籍库里藏书百万。老祖缓缓道,红白归附那年,典籍库清点入册,明面上的东西,都归了厅里。可红白有一处秘阁,叫沉水阁,藏的从来不是书——是账。红白三千年,跟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往来,见不得光的那些,全记在这三卷玉简上。
这三卷,是老朽年轻时跟红白打仗,从沉水阁里缴获的。老朽留了一辈子,没给任何人看过——因为这里面的东西,说出来,会死人。
陈浩云伸手,取出最上面一卷玉简,神念一扫。
玉简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军铁四十万斤,出临渊关,北走,入界外。经手:荀七。利钱三成,走南泽暗柜,入厅城。
某年某月,精粮十万石,药材三千担,出南泽盐道,北走,入界外。经手:荀七。利钱三成,走南泽暗柜,入厅城。
某年某月,甲胄一万两千副,弩机三千具,出临渊关,北走,入界外。经手:荀七——
一笔一笔,最早的一笔,在三十年前;最近的一笔,在十一年前。十一年前那一笔之后,玉简上的记载忽然断了——想来是沉水阁察觉风声,换了记账的法子。
陈浩云的神念从玉简里退出来,又取出玫九金算锁里录着的临渊关河图抄件,两相对照。
对上了。
河图里,那些层层倒手、最后查无踪迹的晶骨,有几笔散户的暗记,正是一个字。军铁出关的年月,河图里孝敬流水暴涨的月份,跟玉简上的日子,一天不差。
玫九。陈浩云唤了一声。
玫九飘身上前,十指翻飞,金算锁里一笔笔流水被勾出来,与玉简逐笔对勘。半炷香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主上,四十七笔,笔笔对得上。只有一笔差了三天——是边关验关的时辰差,账本身,是同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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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对得上。玫九的手指停在玉简最后一卷,主上,您看这个数——三十年,出关的军铁加起来,够打二十万副甲;粮药,够养十万兵十年。界外那帮东西拿这么多铁和粮做什么?它们不用甲胄,不吃粮食……这分明是替人攒的。攒了三十年,攒出一个——他咽了口唾沫,没把两个字说出来。
院子里,火雀的影子都不叫了。
所以老朽说,这是祸。老祖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年,铁出得越多,利钱越肥,厅城里那座湖就越不肯断这条财路。可界外攒下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是要见人血的——到那一天,白骨厅的甲胄,会先认出白骨厅的铁。
河图的下游,玉简的上游,两条线,在这个名字上,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荀七。陈浩云咀嚼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