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六十小时(下)

心脏在跳,但跳得毫无意义,血泵不出去。

“胺碘酮。”医疗兵头都没抬。

副官已经从急救包里翻出了预充式注射器。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命令,是因为军医集训队教的:室速室颤,电完还不行,就是胺碘酮。

他撕开包装递过去,针头扎进军官左臂三角肌——找不到静脉,肌肉注射是最快的办法。

医疗兵又开始按压了。

第十五小时二十分。军官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

副官在盯着心电监护,医疗兵在按压,医护兵在准备转运担架。

“所有人看你妈呢!干活!该指挥的指挥!我救人又不是你们救!”医疗兵一边咒骂着,一边快速准备着。

军官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从散大的边缘慢慢收回来,像相机镜头在重新对焦。

他看到了全息地图。还在闪。红蓝标记还在动。

第十六小时。医疗兵停手,把耳朵贴在军官胸口。

心跳回来了。

不规则,但回来了。

副官拿起地上的战术通讯器,麦克风上沾了土。他吹了一下,按下通话键。

“指挥长临时接管。前序命令继续执行。通报完毕。”

他把通讯器放在军官手边。军官的手半握成拳,没有去拿。

他太累了。

旁边的医疗兵收拾着满地针头和包装纸,没有说话:“把人扔到担架上面,我先推过去”

没有人笑,但是大部分是松了一口气。

第十六个小时。

第十七个。

第十八个。

第十九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战斗还在继续。

指挥部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简短,从一开始的详细战术指令变成了简短的几个字——“守住”“正在支援”“再坚持一下”。

轨道侦察站每隔十五分钟就发来一次虫群的最新数据,虫群的后续梯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那数量像是永远都不会减少,打掉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有人在后面不停地生产。

但士兵们也在坚持。每一次倒下,都有人站起来。

每一次站起来,都有人在倒下。

那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像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像是被困在一场噩梦里醒不来。

但你还是要走,还是要打,还是要杀。

因为你停下来,阵线就会崩。

因为你倒下,你身后的避难所就会完蛋,那几亿人就会被虫群吞没。

你知道那些人在等着你,你知道那些人在避难所的地下掩体里通过公共广播听着战场消息。

小主,

每一次广播说“防线还在坚守”的时候他们都会松一口气。所以你不能停。

第二十个小时。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自己的战友倒下。那是他的同乡,是一个小区里出来的,是一起在学校里跑大的兄弟。

他们一起报名参军,一起坐上了运兵车,一起在训练营里被教官训了三个月,一起被分到同一个连队。

训练的时候他们住同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熄灯之后还会偷偷聊天,聊家乡的事,聊路岔上卖豆腐的大妈,聊小区口那棵大榕树。

现在,他的兄弟倒下了,死在了他的面前,护甲上被虫子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把护甲的涂装都盖住了。

当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会儿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头盔在倒下的时候撞掉了,露出了那张脸,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我先走了”。

那笑容很平静,像是解脱了一样,像是终于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听那嗡鸣声,不用再闻那腥臭味。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死透。

但生命监测系统的数据已经归零了,护甲上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笑容,看着那半闭的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相册,哗啦哗啦的,每一页都那么清楚——

小时候在小区里里跑,赤着脚踩在泥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长大了在小区门口坐着,夏天的晚上蚊子多,他们在那里拍蚊子聊姑娘。

入伍那天在车站等车,车晚点了三个小时,他们就坐在行李上聊天,聊到天都黑了,聊到星星都出来了。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从脑子里过,快得像是按了快进键。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战斗。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没有时间哭。

那些虫子还在涌来,热力图上的红色还在扩大。

电磁炮的破空声还在持续,炮火的轰鸣,近防炮的嘶鸣战友的喊叫声还在通讯频道里响。

他不能停下来哭,他不能浪费时间,每一秒的停顿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个战友倒下。

他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刺刺的,很胀。

但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下颌骨咬得咯咯响,把那眼泪逼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护目镜的衬垫吸收了眼角渗出的那一点点水,蓬松的衬垫被洇湿了一小块。

他重新端起枪,电磁炮的电容包指示灯亮起来,绿色的,还剩百分之六十。

他扣动扳机,弹丸呼啸着飞出去,打穿了迎面而来的一只虫子的脑袋。

死去的兄弟,最好的纪念,就是活下去,继续杀。

第二十一个小时。

第二十二个小时。

第二十三个小时。

第二十四个小时。

一天过去了。

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停歇,没有休息,没有吃饭,没有喝水——

不是不能喝,是没时间喝,水袋的吸管就在头盔里,就在嘴边,低头就能喝到。

但你低头的那一秒钟就可能有一只虫子扑上来,所以你不敢低头。

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了,趁着换电容包的那一瞬间咬住吸管猛吸了两口。

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但喝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像是甘露,喉咙里干得像是砂纸的嗓子终于润了一下。

至于能量补充还好,大部分机甲内部都有着恒定的能量补充剂,注入就好了。

那些虫子还在涌来,但密度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稀疏了一些——

轨道侦察站的数据显示虫群的数量在下降,虽然还是很恐怖的数字,但至少是在往下走了。

那些士兵还在战斗,虽然他们的动作慢了,枪法歪了,反应迟钝了。

但没有人退,没有逃,没有放弃。

有人靠在虫尸上喘口气,那虫尸软软的,靠上去还有余温。

像是靠在一个刚死不久的人身上,很不舒服,但他太累了,累到脊梁骨都在发软。

护甲的脊椎支撑系统检测到了他的疲劳状态,自动加大了支撑力度,替他撑着腰。

他靠了不到三秒钟就又站起来了,因为虫子又来了。

有人喝了一口水,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管的味道,还有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嘴里的血腥味还是水里的铁锈味。

他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溢出来,被头盔的衬垫吸收了。

呛得直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电磁炮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有人看了一眼天空——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虫子以及已经在天上跟太阳似的,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打出来的照明弹。

在那片光里能隐约看到灰蒙蒙的天,灰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第二十五个小时。

那个中年士兵的拳头已经烂了。

小主,

不是比喻,是真的烂了。

他已经换过一次装甲了。

他的护甲手甲在连续二十五个小时的击打之后终于碎裂了,碎成好几块从手上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手。

那手已经不是手了,是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骨头露在外面——指骨的白在暗红色的血肉里格外显眼。

中指的第一节指骨完全露在外面,骨面上还有裂纹,横着的,竖着的,像是被打碎之后又黏在一起的瓷器。

手指上的肉翻开着,有些地方能看到黄色的脂肪层,有些地方已经深到能看到筋膜了。

那筋膜是白色的,在血里泡过之后微微发粉。

指甲早就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只剩下指甲床露在外面,嫩红色的,碰一下都会疼得钻心。

但他还在打,还在砸,还在杀那些虫子。

他用拳头打,打不了了就用手肘砸。

护甲手肘部位的装甲比较厚,砸下去力道更足,一肘下去能砸碎一只虫子的脑袋。

肘部装甲上全是砸出来的坑,涂层都掉光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合金。

用脚踢,靴子前端的钢头踢在虫子身上,能把虫子踢飞出去好几米。

那只虫子飞出去砸在虫堆里,压倒了一片。

再不行就用头撞——头盔是最硬的部位,复合装甲做的,撞上去的时候虫子先碎。

他的头上全是虫子的碎肉和汁液,护目镜的自动清洁系统在不停地在刷,刷了又脏,脏了又刷,循环往复,清洗液都快用完了。

额头上撞出了一道口子——虫子甲壳的碎片崩起来划破了额头。

在头盔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割了一下,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红色。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继续用一切能用的方式去杀。

一只虫子扑过来,他用肩膀撞开,护甲的肩部装甲撞在虫子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另一只扑过来,他用脚踢飞。再一只扑过来,他直接用头撞过去,头盔的额部装甲撞在虫子的脑袋上,那虫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汁液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手背在护目镜上擦过,把汁液擦掉了——然后又冲了上去。

第二十六个小时。

第二十七个小时。

第二十八个小时。

第三十个小时。

一个老兵突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那些虫子还在涌来,虽然已经稀了一些,但还是在涌。

那些战友还在倒下,虽然倒下的速度已经慢了,但还是有人在死。

那些还在活着的人也全身上下都是伤,护甲破的破、碎的碎。

电磁炮的散热系统半数都过载停机了,振动刀断的断卷的卷。

但他就是想笑。他笑着开枪,笑着捅刀,笑着战斗。

那笑声在通讯频道里传开,和第十三个小时那个疯狂的笑声不一样,这个笑声很平静,很疲惫,很释然。

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绿洲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笑声,喉咙里是哑的,但声音里是轻松的。

因为他们都想笑。

那是绝望的笑,是疯狂的笑,是释然的笑。

你打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你还能怎么样?

不能哭,哭没有用,眼泪会妨碍视线,护目镜会起雾。

不能怕,怕也没有用,虫子不会因为你怕就不咬你。

不能停,停就是死。

你只能笑,笑这一切,笑这个世界,笑你自己。

笑你当初为什么来当兵,笑你到现在还活着,笑你手里这把打空了电容包的枪还端着不放。

笑你脚下踩着的这堆虫尸里有几只是你亲手杀的。

笑完了,继续打。

那笑声在通讯频道里蔓延开来,一个笑了,另一个也跟着笑,然后又一个。

像是某种信号,像是某种默契,像是这群人在经历了三十个小时的共同地狱之后达成的某种集体共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到通讯系统的自动增益控制把音量压了下去。

因为再大就要损伤听力了。

整个阵地上都是笑声,在虫子嗡鸣的背景音里,在电磁炮的破空声里。

在振动刀的高频啸叫里,那笑声穿透了一切,诡异而悲壮。

第三十三个小时。

第三十六个小时。

第四十个小时。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睡觉,持续高强度战斗。

肾上腺素反复分泌、耗尽、再分泌、再耗尽,大脑的神经递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记录到很多士兵的脑电波出现了异常波动,那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

大脑的部分区域已经开始进入微睡眠了——

眼睛还睁着,枪还在打,刀还在砍,但大脑皮层已经开始做梦了。

一个士兵突然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前面。

她就站在那堆虫尸顶上,穿着那件碎花裙子,那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蓝底白花,袖子是荷叶边的,裙摆微微飘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站在那里,对着他微笑,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小名,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护目镜的光学传感器忠实地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虫子的尸体。

但大脑的可视皮层告诉他有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很亲切的人站在那里。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很多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训练营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但他看到她站在那里,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那股味道混在虫子的腥臭里,很不真实,又很真实。

他咬着牙,继续开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想走过去,想走上那堆虫尸,想张开双臂抱抱她,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有多苦。

但他不能。

因为那不是真的,那是大脑在骗他,是幻觉,是四十个小时不睡觉的后果。

他只能继续开枪,每扣一下扳机就打碎一只虫子的脑袋,每打碎一只虫子的脑袋就觉得离那场幻觉远了一步。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在头盔里无声地流,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两只手都在开枪,腾不出来。

第四十三个小时。

第四十六个小时。

第五十个小时。

两天过去了。

四十八小时,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没有停下休息超过十秒钟。

哪怕有轮换,休息的时间也很难超过两个小时。

神经已经从紧绷状态变成了麻木状态,脑子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好像断了。

信号从大脑发出到手指执行之间仿佛隔了一秒多钟的延迟,扣扳机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

那些虫子还在涌来,但已经明显稀了。

战场上能透进来一些光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抬头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士兵还在战斗,但也少了,也稀了。

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虫子的,堆积如山;有人的,躺在虫尸中间,安静得像是睡过去了。

有人趴在虫尸上,一动不动,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还在往外发信号,微弱的脉搏和呼吸还在。

他只是睡着了,在战场上,在虫尸堆里睡着了,护甲的姿势保持系统把他在倒下的那个姿势锁定了。

让他保持着半蹲的状态。

被另一个士兵瞬间拉起拖到防线后方,在后面睡,总比在前面睡强点。

有人靠在工事的墙上,歪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了。

连头盔的麦克风都捕捉不到内容,只能收到一点点气流的振动,像是风刮过电话听筒的声音。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传到通讯频道里,呼哧呼哧的。

像是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护甲的呼吸辅助系统在拼命地往肺里灌氧气。

第五十三个小时。

那个中年士兵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堆虫尸上,虫尸的体温早就散尽了,冰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冻肉,硬邦邦的,有些已经僵硬了,腿都翘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护甲的呼吸传感器显示他的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了危险值。

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像是最后一口,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的身上全是伤,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护甲的损伤报告系统已经崩溃了——

太多损伤,系统处理不过来,只跳了一个“全面损伤”的概括性警示。

最重的那道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是虫子前肢整个斜切下去的。

护甲被划穿,皮肤被切开,肌肉翻出来,深可见骨,能看到白花花的肋骨在随呼吸起伏。

止血泡沫用完了,急救贴片也用完了,伤口就那么敞着。

用一块从死去的战友护甲上撕下来的内衬布绑着,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一股铁锈味。

他的双手已经不能动了,手指僵硬地蜷缩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握,就是手指自己蜷起来了,肌腱在断裂之后自动收缩,把手指拽成了那个形状。

他的手背上能看到肿胀的血管,青紫色的,像是要撑破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