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说“我走错房间了”。
他本想说“你怎么在房里”,但这话说出口显得他不想她在,而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他本想说“我刚从一艘海底的帝国军舰回来,那艘船比整个珊瑚岛还大,我在里面走了快一个钟头差点迷路”。
但这个解释太长,而且和“你为什么半夜出现在我房里”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关联。
于是他选了一个最接近现实但听起来最扯的解释。
“我说呃,我跃迁出问题了,你信?”
奥利维雅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了两秒,在这两秒里洛德被磨刀石“沙沙”的声音催得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磨刀。
“沙——沙——”刀刃翻了个面,又开始磨另一侧。
“我当然信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那种声音在喉咙里稍微转了转的柔。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就不会站在床边发呆了。”
洛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姑娘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他怎么感觉两样都占了?
说他“有贼心没贼胆”是说他是个怂包——这词本身不是什么好词,但怂包好歹还有个“没贼胆”的优点。
至少证明他不是那种精虫上脑就什么都不管的混蛋。
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大概可以翻译成“我知道你想,但你不敢,而这种不敢恰恰是你值得被信任的原因”。
这个翻译虽然有点绕,但他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现在已经凌晨两三点了。”
奥利维雅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磨刀石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从粗磨面换到了细磨面。
“大概率这个时间段三秋那边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再过去的话,可能会吵醒他们。
他们两个今早还要回去,如果被你吵醒了就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了。在这里歇着吧。”
洛德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俩货虽然睡得跟死猪似的——江南的鼾声震得床板都在抖,顾三秋的腿挂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被子早踢到地上去了——但万一醒了呢?
万一醒了看到他凌晨三点从外面回来,一脸“我刚才去了一趟海底的帝国军舰顺便听了我姐的一段私人家族史”。
那画面就更解释不清了。
顾三秋大概会揉着眼睛说“你他妈是不是又去海里了”,江南大概会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还不如在这里歇着。
而且这里的床明显比隔壁的舒服——
隔壁是标准间,床垫硬得像在练功,枕头矮得能把脖子睡成直角。
这里是三人间,被子是奥利维雅刚盖过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洛德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A:去隔壁,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去听江南以及顾三秋两个傻鸟的鼾声。
B:在这里,躺在奥利维雅旁边,盖着她暖过的被子。
他觉得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选B。他甚至觉得选A的人应该去检查一下脑壳。
“五月呢?”他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下——这是对五月的尊重,也是对奥利维雅的尊重。
五月虽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抱着他大腿哭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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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奥利维雅把磨刀石翻了个面,从细磨面又换回了粗磨面——看来这一面还没磨够。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几乎一致,刀刃划过石面的声音均匀得像机器。
洛德觉得她用磨刀石磨刀的声音大概比他批文件时写字的沙沙声还要稳定。
“这么大的姑娘,自己一个房间没问题。我跟她说你今晚可能不回来,她说‘哥哥又去哪了’,我说去海里了,她说‘哦’。”
她顿了顿,刀刃在磨刀石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然后就抱着被子睡着了,对了,枕头两边还各放了一个枕头——她说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我给她掖好被子才过来的。”
洛德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五月确实不小了,不能老跟奥利维雅挤一张床。
而且她旁边放些枕头大概也是习惯了抱着什么睡着——
小时候抱尾巴,长大了抱枕头,听自家老姐吐槽,中间那几年抱着希雅哭了好几回。
奥利维雅把刀翻了个面,又开始磨另一面。
这次是细磨,动作比刚才更慢、更轻,像是在给刀刃做最后的抛光。
“沙——沙——沙——”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混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像是某种奇怪的、无法被复刻的催眠曲。
洛德站在床边看了她磨了大概三十下,发现她的手法极其专业——
先磨刀刃前段,再磨中段,最后是根部,每一段的压力和角度都不一样,做完整个流程又是一轮。
她大概在给他时间消化“女朋友半夜在他床上磨刀”这件事。
他觉得这个消化过程大概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能需要几年。
“好的,躺床上歇会儿吧。”她说,头都没抬,刀刃反射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衣服要脱吗?晚上穿着外套睡觉不舒服,你明天还要去见人。”
洛德的脑子又卡了一下。衣服要脱吗?这个问题从奥利维雅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暧昧,没有暗示,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衣服要脱吗”——
穿着外套睡觉确实不舒服,会闷汗,会压出印子,翻个身还会把自己勒醒。
她就是单纯地在关心他的睡眠质量。洛德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翻译了一下这句话的潜台词:
她不是想看他脱衣服,她只是想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她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他只是每次都会把她的直白误解成某种暗示,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洛德咽了口唾沫。“……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