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二章:嬴成蟜,字化龙。贤君?暴君!

“还有二物,亦是主君命我赠予君侯的,只是不知君侯喜欢与否,君侯且先听来。

“主君为君侯起了一个字,化龙。

“主君说君侯若是不弃,请收留老朽这具残躯。”

残阳映照下,少年双目闪烁,晶莹剔透。

他的师长一直不满他的名。

字是名的延伸,补语。

成蟜这个名不好,化龙这个字很好。

名字一起,也是很好。

少年垂首,水滴掉落,似是余雨:

“日后请先生多多指教。”

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咸阳,纠结于主君为少年而死,心中一直犹豫不决的鲁勾践,听到童音中极力抑制却无法完全抑制的颤音。

老人揉动干涩多日,今遭滋润的双眼,欠身,低首:

“拜见主君。”

翌日。

秦王中宫,玄鸟宫。

玄鸟宫夜宴灯火通明,烛台上的火焰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十二名乐师跪坐在殿角,奏着舒缓的《秦风》,编钟的余音在殿梁间回荡。

秦王政高坐上首,玄色王袍上的金线玄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举杯环视殿内三十余位老秦贵族,声音清朗:

“孟西白三氏,自穆公时便随我秦氏东出函谷。

“孟明视雪崤山之耻,西乞术破晋军于彭衙,白乙丙斩将夺旗。”

手指轻叩案几:

“这些功绩,寡人日日都在宗庙碑刻前诵读。”

孟家老家主叫做孟华,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倨傲。

老人捏着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白,勉强举杯:

“王上记性真好。”

“确实。”西家老家主西地突然插话,这位年轻时也以暴烈著称的老将直接仰头饮尽杯中酒:“昭襄王在位时,可没王上这么好的记性。”

酒樽重重砸在案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孟西白三个老家主,唯一一个当过将军的西地看似在称赞秦王政,实则在表达不满。

一个多月过去了,你发泄愤怒也该发泄完了吧?怎么还在动我们的人?白氏的位置全占了还不够吗?

殿内霎时一静。乐师的笙箫都乱了半个音调。

秦王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西老将军快人快语。

“寡人记得,将军曾祖王父西乞茂曾带着三百亲兵凿穿了韩军大阵。”

忽然起身,秦王政执壶亲自走到西地案前斟酒:

“如此悍勇的壮士,如今我国军中可不多见了。”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西地盯着快要溢出的酒盏,脸色阴晴不定。

按礼该起身谢恩的他,却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酒壶:

“王上折煞老臣了。”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白氏灭族后,秦王政没有借此立威,而是公事公办,让这些老秦贵族对年轻的君王失了敬畏、有了不满。

有人甚至借着酒劲哼起《黄鸟》。

那是秦人悼念三良的哀歌,此刻唱来分明是讽刺。

“说起从前。”秦王政恍若未闻,转身时王袍带起一阵风:“孟公的先祖孟明视曾任裨将,带着轻骑截了魏军粮道。”

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竹简,递给孟华:

“这是寡人昨日刚从陈年案牍中翻出来的。”

孟华神色犹疑地接过一看,面色微变。

【孟明所部尽墨,犹斩魏纛。】

“王上这是何意?”孟华站起身。

须发皆白的他拄着鸠杖,杖头青铜鸠鸟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王上是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再给大秦死一次?”

殿内温度骤降。

乐师们早已停下演奏,连侍酒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孟公误会寡人了。”年轻到过分的秦王政眯起双眼,扶着老人坐下。

起身,扫视三十余位老秦贵族:

“寡人记得住每一个有功之人,大秦记得住每一个有功之人。

“诸公诸君和家族中的爵,寡人不会动。

“该给诸公诸君的利,大秦一钱都不会少。

“今日殿中不见百里氏,从前的事便揭过。

“从此以后,再有乱者,莫怪寡人无情,秦剑出要见血。

“秦国的官,不是诸君诸公的私物。

“能者上,庸者下。”

一阵穿堂风突然灌入大殿,吹灭了三分之一的烛火。

黑暗中,老秦贵族们第一次看清了年轻君王眼底的锋芒。

孟华的酒樽“啪“地掉在地上。

老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们一直轻视的年轻君王,骨子里流着和商鞅一样冷酷的血。

贤君?

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