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7章 为了部落!!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人们神色轻松,彼此交谈着假期计划、孩子的夏令营、刚刚下单的新车。

耳边是欢快的流行音乐,混杂着烤鸡的香气、人们的笑声,以及一种物质极大丰富所带来的,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第一强国的自信。

李乐推着车,他拿起一盒牛排,看了看价格,20美刀一磅,这个品质的,在伦敦得25镑,扔进车里。

走过电子产品区,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巨大的平板电视,兴奋地讨论着“无息分期”的购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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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丈夫正拿着一台PS4,对身旁似乎有些不耐烦的妻子说,“就买了吧,反正信用卡这个月还有额度。”

他来到生鲜区,挑选着蔬菜。

旁边一对老夫妇,购物车里东西不多,但老爷子正仔细对比着两种酸奶的价格,老太太则小声嘀咕着,“鸡蛋又涨了五分钱。”他们的谨慎,在这片丰饶的海洋里,像两块不起眼的、沉静的石头。

那些包装精美、来自墨西哥或智利的反季节水果,价格不菲,依然不乏问津者。

肉类区的冷柜里,大盒的、经过腌制的牛排、猪排码放整齐,旁边广告牌上写着“轻松享用餐厅级美味”。

拿了晚上要做的菜,又拿了一瓶看着不错的红酒。身边一个穿着工装裤、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漆点的年轻男人,正用和身边朋友确认晚上派对要买的啤酒数量,他身边的购物车里,除了酒水,还有一台崭新的、价格标签尚未撕掉的游笔记本电脑。

通道尽头,一名超市员工正热情地邀请顾客品尝新出的“热带风味”奶酪蘸酱,旁边立着牌子,“用本店合作信用卡购买满100美元,立减20!”

经过杂志区时,瞥见财经杂志封面上,一位笑容满面的经济学家,标题是“为什么房地产泡沫是个神话?”,另一本大众刊物,则在教人“如何利用房屋净值实现财务自由”。

李乐像个冷静的观察者,穿行在这片物质的盛宴中。他注意到,很多人购物似乎并不太在意单价,更关注“总量”和“折扣”。那种“反正有信用卡”、“反正可以分期”、“反正下个月工资就来了”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比冷气更无处不在。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机大声谈论着他刚买的“投资房”,“……没问题,租客已经找好了,租金覆盖月供还有剩。房价?肯定还得涨!我打算用这套的净值,再去贷点款,看看能不能在拉斯维加斯再搞一套……”

李乐默默地听着,扫码,付款,接过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走出超市,热浪重新拥抱上来。李乐把东西放进后排座,起身时,目光扫过周围。

车辆穿梭不息,许多是体型庞大的SUV或皮卡,油老虎般的排量在油价已然不低的2006年夏天,似乎并未影响它们的销量。

车窗上贴着“支持我们的军队”或某个球队标志的贴纸。

一辆崭新的、漆水锃亮的丰田凯美瑞驶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孩,副驾上扔着好几个刚买的购物袋,她正对着手机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

不远处,一家“家居与园艺中心”的巨大门口,人流同样络绎不绝。

人们推着装载着盆栽植物、烧烤炉、户外座椅甚至小型充气游泳池的平板车出来,脸上洋溢着改善居住环境、享受夏日闲暇的满足感。

卖场外墙的广告牌上,除了商品促销,赫然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让您的家更值钱!咨询我们的合作伙伴,获取最优房屋净值贷款(HELOC)方案,实现您的梦想改造!”

眼前的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动人的2006年丑国生活画卷,充沛的商品,便捷的信贷,旺盛的、近乎无节制的消费欲望,以及对未来持续繁荣的、深入骨髓的信心。

房价在涨,股市虽有小波动但趋势向上,工作似乎不难找,贷款容易得像是银行在派发糖果。

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更大的房子、更酷的车、更豪华的度假、更早的退休……这一切,都可以通过“聪明的”财务杠杆和“永远上涨”的资产价值来实现。

无数个这样的超市,无数个这样的购物车,无数份这样的贷款合同,无数个关于“更美好生活”的炽热梦想。它们共同构成了这架庞大、精密、似乎永不停歇的消费与增长机器。

然而,李乐知道,或者说,他基于另一种记忆和经验,深刻地感觉到,这机器运转所依赖的润滑剂——信心、信贷、以及对资产价格永远上涨的信仰——并非无穷无尽。当某个环节出现裂痕,当某个意外戳破了那层乐观的薄膜,当“房价永远涨”的神话被证伪,当那些被层层打包、分散到世界各个角落的“次级贷款”突然变成坏账……

这架机器会发出怎样的噪音?这璀璨的光海,是否会骤然暗淡,甚至燃起一场席卷一切的大火?

那隐匿在丰盛商品、宽松信贷和普遍乐观之下的,一丝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风险气息。那是一种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寒意,与加州傍晚依然温暖的空气格格不入。

这片建立在债务沙滩上的繁华城堡,或许只需要一次不算太大的潮水冲刷,就可能露出其下狰狞的基底。

“透支未来的狂欢。”李乐嘀咕一句,拉开车门。

发动车子,驶入归途的车流。后视镜里,Target超市明亮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那片新城区的轮廓,渐渐融入洛杉矶浩瀚的、不眠的灯火海洋中。

小主,

。。。。。。

夜晚的比弗利山庄有种被精心调过音量的寂静。蝉鸣是背景里的白噪音,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将树影投在百叶窗上,像皮影戏里一晃而过的幽灵。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晕在米白色地毯上圈出一小片暖黄。

曹鹏和其其格的房间门缝里,隐约传来“为了部落!”的激昂呐喊和“集火那个治疗!”的急促指挥,混杂着魔兽世界厚重的背景音乐,是另一个世界的战鼓,另一个维度的、无忧无虑的喧嚣。

另一个房间里,李乐从那个半旧的旅行袋深处,摸出一个笔记本。褐红色的塑料皮,边缘已磨得发白起毛,正面印着褪色的烫金字,“长安铁路分局一九九五年度职工篮球比赛留念”。

前面十几页是些杂乱无章的记录,有潦草的电话号码,有某年某月某日“田胖子欠晚自习凉皮一碗,一块五,马大姐欠菜夹馍两个,两块五.....”的流水账,有“卤蛋调料配方(改良版)”的鬼画符,甚至还有几页用圆珠笔画的不成样子的国足亚洲杯首发阵容,大概是当年看球时瞎琢磨的。

直到本子后半,字迹才变得清晰、规整起来,是用各种颜色的笔——铅笔、蓝黑墨水、甚至还有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时间节点和箭头勾连的简图。

纸页有些已经卷了角,散发着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这一页的抬头,用蓝黑钢笔重重地写着“丙戌·贰零零陆”,下面则是分季度、甚至分月列出的事项,旁边有铅笔打的勾,或画的问号,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显然是后来添加的调整意见。

字迹潦草却有力,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

李乐的目光落在“Q3 (Jul-Sep)”这一栏。原计划里,十月份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启动前奏?”,评估流动性,试探性建仓/增持CDS(尤其ABX.BBB-及以下,盯紧CDO平方?)”。

而在七月的位置,原本只简单标注了“观察期,确认信号,巩固离岸结构”。

李乐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十月”那个红圈上摩挲着,窗外,更远处洛杉矶Downtown的灯火在天际线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不是璀璨,而是一种虚浮的、过度曝光的苍白。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想了想,找到那个标记着“安德鲁”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有节奏的“嘟——嘟——”声,仿佛信号正穿过大西洋底冰冷幽暗的海沟。响了七八声,就在李乐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李……” 安德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打捞上来的沙哑和鼻音,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属于凌晨被吵醒之人的愠怒,“你知道现在伦敦是几点吗?”

“早上六点零……七分。”李乐看了眼墙上指向十一点十分的钟,算得飞快,“太阳还没晒屁股,但勤劳的腐国人民该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嘛,安德鲁。”

“去他女王勤劳的腐国人民,”安德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点压抑的怒气开始冒头,“包括我,在经历了昨天一场和银行那些穿三件套的吸血鬼们长达五小时的、关于一个该死的主权基金赎回条款的拉锯战之后,享有在周六早晨至少睡到七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基本人权!尤其是当这位人民的上司,正在距离他八千公里外、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享受假期的时候!”

“假期?”李乐嗤笑一声,换了个更瘫的姿势,脚跷到书桌上,“我这是深入敌后,考察民生,体验资本主义世界的糖衣与炮弹。糖衣有点齁,炮弹引信咝咝响,听得我睡不着,只好找你这个同样睡不着……哦不对,是没得睡的同伙,唠唠。”

“睡不着你可以数羊,或者起来给自己煎个蛋,而不是打电话把一个刚刚睡了不到四小时的、为你管理着数以亿计资产、头发每天都会少十五根的人吵醒,就为了唠唠?”

安德鲁显然彻底醒了,怨气在越洋电话里滋滋作响,“而且,根据我们上周五下午,你的周五上午,最后一次通话的纪要,下一次‘唠嗑’应该是在三天后,讨论指南针的过度业务,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本该属于睡眠的清晨。”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安德鲁,坐这比生意,最不值钱的就是计划。”李乐语气不变,目光却落回笔记本上“十月初”那几个字,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我这边,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觉得我们那个计划里,原定的前奏起调节点,是不是……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安德鲁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的气息声。这是他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华尔街交易台”模式的标志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