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4章 最好免费

说起马术、高尔夫、网球,三种所谓的“贵族运动”,在国内的发展,各有不同。

高尔夫,早先是被当作“招商引资”的敲门砖引进国内,属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接触到的“品质”。一根棍子一个球,抡出去,场上安静得吓人,就听见“咻”一声,然后大伙儿都踮脚望。

望什么?望那球最后落在哪片人民币上。

谈生意在这儿比在会议室好使,挥杆的间隙,几个亿的买卖就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定了。

网球则有着“薛定谔”属性,下雨天在室内红土场打球的那叫贵族,大太阳底下在水泥地抡拍的叫健身。

真正区分层次的不是你会不会打,而是你在哪打。

公园的室外场拉网和俱乐部的室内馆,中间差着好几个阶级兄弟。

可这俩和玩儿马比起来,又差了一截儿。

这就是个烧钱的活祖宗。一匹正经温血马,少说得搭进去一辆保时捷的钱,这还没算每月的马厩费、饲料费、兽医账单,外加教练那按分钟计费的课时费。

普通人养个孩子补习班都快供不起了,这养匹马跟养了个只会吃不会拉的金融产品似的。

但真正让人却步的,不光是钱,当然,钱是门槛,可过了这门槛还有道坎儿,叫仪式感。

您瞧那马术场边上的骑手,头盔得是定制的,马靴得擦得能照见人,最绝的是那副做派,明明心里恨不能拿鞭子抽马快跑,脸上偏要端着股“我与爱驹心意相通”的优雅劲儿。

这叫什么?这叫表演给阶层看的。

高尔夫球场上您还能骂句“操”,网球打到兴起撩起衣角擦汗也算野性美。

可马术不行,您得绷着,从脊椎骨到表情管理,全得演出一个“俺生来如此”。

说白了,马术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运动,是花大价钱买的一张门票,证明跟那些满身臭汗的网球爱好者、顶着大太阳打高尔夫的土老板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呼吸了。

天澜马术俱乐部就是么一个去处。

在燕京的声色犬马里,名声不显,只限在一定的范围和圈子里。

李乐稍微打听了一下,不对外,会员制,一年二十八万的会费。而且光有钱也不成,还得“引保代”三个会员做推荐,七成的会员同意才能进来。

这就不是招会员,这是选“亲戚”,还得是那种门当户对、彼此看着顺眼的亲戚。

他开着车,一路往东。出东四环,过管庄,穿通州,路越来越宽,越来越野,

到了崔各庄,又在一条乡道间蜿蜒穿行。

柏油路很快就到了头,接上尘土飞扬的施工便道,两边是拆得七零八落的村庄废墟,砖瓦堆、裸露的房梁、褪了色的旧门神年画在断壁残垣上招摇。

远处,塔吊的巨臂在灰白的天幕下缓缓转动,推土机的轰鸣沉闷地传来。

车在坑洼里颠簸,让李乐心里不免嘀咕,这顾元成,挑的地方倒也别致,似乎像是要把这里的坐标给藏起来。

穿过这片拆迁的“无人区”,地势渐高,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显眼的仿原木色栅栏墙,顺着山势起伏,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栅栏门是电动的,此刻紧闭,门侧一座不起眼的岗亭,站着两位穿深色制服、身姿笔挺的安保小伙儿,那精气神儿,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业。

李乐降下车窗,递出那张请柬。小伙儿接过去,仔细验看,又抬眼看了看车和人,目光在李乐脸上停留一瞬,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抬手敬礼,栅栏门无声滑开。

驶入门内,方才的尘土与喧嚣瞬间被过滤干净。

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平整如镜,路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此时已泛出淡淡的秋黄,却依旧厚密整齐。

远处,是大片开阔的草场,用白色的木栅栏分隔出不同的区域,草色深深浅浅,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绿意与金芒。

几匹马正悠闲地低头啃草,皮毛在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偶尔甩动长尾,姿态闲适。

更远的山坡上,可见几栋分散的建筑轮廓,风格并不张扬。

顺着路标指引,车子向深处驶去。路旁开始出现高大的乔木,多是北方常见的白杨、国槐,也有些显然是移栽来的名贵树种,枝叶舒展。树影洒在路面,明明暗暗。

隐约能听见流水声,绕过一个小弯,见一条人工引来的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卵石累累,潺潺地穿过草场,上面架着古朴的原木小桥。

这景致,野趣是精心设计过的野趣,开阔是拿钱堆出来的开阔,于低调处见奢费,于自然中显匠心。

李乐放慢车速,摇下车窗。

秋风带着草叶的清气、泥土的微腥,还有一丝隐约的马匹特有的气息灌进来,环顾四周,远处燕山余脉的线条柔和地起伏。

李乐心说,即便是在燕郊,弄出这么一大片“牧场”,维持这般景致与私密,所耗费的绝不仅是每年账面上那二十八万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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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对稀缺资源的占有和界定能力。

门槛,有时不是为了拦住人,而是为了清晰地画出圈内与圈外。

车子停在一栋西式的三层建筑前。楼不算宏伟,但比例舒展,米黄色的石材外墙,深褐色的木构装饰,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风格近似于简化过的北美庄园别墅,透着股沉稳的、不追赶时髦的考究。

楼前是一片平整的砾石地面,用作停车场。车不多,稀疏地停着。李乐扫了一眼,有几辆是纯粹的豪车,铮亮的漆面彰显着身份,但更多的,是那些外表低调、甚至有些老气的黑色轿车。

而好些不同颜色、不同单位的通行证,或是什么特殊的停车证,安安静静地搁在挡风玻璃后面,比任何品牌标志都来得有分量。

一种无形的“资格”,如同空气,看不见,却沉甸甸地存在着。

李乐熄了火,推门下车。

他今天换了件质地不错的浅灰polo衫,外罩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下身是卡其裤,脚上一双麂皮休闲鞋,算是兼顾了“体面”与“活动”的需求。

刚锁上车门,正要抬步往那栋主楼走去,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那声音带着点京腔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味儿:

“哟嗬!我当是谁呢,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李乐扭头,瞧见来人,也乐,“哟,您也在?”

来的不是别人,是那位着名武术家、考古学家、古汉语专家、老西医、妇科大夫、八大胡同董事长、八大铁帽子王中的绿帽子王、蒙古国海军司令的亲家、修垫剜眼刀、江湖第一刀客、第一剑客、第一瓢客、京城杨梅大仓公子、朝鲜冷面杀手、人送绰号彪子、公海上被海盗劫了的开一千万发票的公务员、画扇面的画家、让打口井却改了烟囱的包工头、钦封登仕郎于太公讳进锅、欧阳青松先生、于进锅,于得水,于富贵,威廉·詹姆斯,爱新觉罗·筐、国家一级葱师的儿子,抽烟喝酒烫头的于老师。

李乐和于老师认识除了茶馆儿听过两次相声送过花篮,还因为王士乡老爷子。

作为老爷子不记名的孙子,事实上的衣钵传人,关门弟子,李乐这么多年跟着老爷子见过不少燕京城里的玩儿主,从玩儿葫芦玩风筝养花养鸟养鸽子的,到养狗养金鱼养蛐蛐蝈蝈的,再到古玩瓷器字画家具.....慢慢的,李乐在燕京玩儿家里也有了一号,尊称“小李爷”。

于老师也是出名的玩儿主,之前老爷子还住在四合院儿的时候,就上门求教过,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于老师从一辆普拉多车上下来,一身休闲三件套,手里还拎着个挺精巧的竹编小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印花布,瞧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李乐笑道,“我当这儿净是些脖子仰到天上去的主儿,没想到还有您这接地气的仙儿。”

“我就说瞅着是小李爷,又不敢认。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别,小李,李乐,都成,没爷。”

“嗨,这不官称么。”

“少来。您这提溜的啥?”李乐指指于老师手里的筐。

“咳,这个,”于老师几步走过来,掀开花布,“我这是来给马送点儿自家院里新下的枣儿,不过,您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李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张请柬,在于老师眼前晃了晃,“接了个帖子,来开开眼。您呢?”

“会员,不过老黄历了。”于老师瞅见李乐手里的请柬,也没多问,下巴又朝主楼方向扬了扬,“以前朋友撺掇,入了会。”

“嘿,合着您还是原始股,”李乐看了眼腕表,离三点还差半个多钟头,“那什么,我这头一回来,两眼一抹黑。谦儿哥,您这半个地主,要不,带着我溜达溜达?给解说解说?”

于老师眼睛眨了眨,透着股了然于心的笑意,“成啊,我带您溜达溜达。这地方,要说熟,我不敢说第一,前五总归是排得上的。等着,我去借个驴,帮我拿着。”

把篮子递给李乐,于老师去了侧面的内部停车场,不一会儿,就开着一辆白色的四座高球车过来了,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上来。”

李乐坐上去,车子悄没声儿地滑出停车场,沿着一条更窄的、蜿蜒在草坪间的柏油小路,朝草场深处驶去。

秋风没了遮挡,拂在脸上更显爽利。

“小李爷,怎么着,没听说您也会骑马?”绕过一个小弯儿,于老师瞄了眼李乐,问道,

“我啊,就是略会,这不得了帖子,来凑个热闹。”李乐说的风轻云淡的。

于老师笑了笑,没接话,反而像个导游一样,开始不急不缓,娓娓介绍起来。

“瞧见没,这边是初级场地,给刚上鞍子找感觉的,地软和,障碍也都是矮墩子,摔不坏。”他指着左边一片用白色矮栏围出的大圈子,里头有教练正牵着匹温顺的矮种马,马背上坐着个也就七八岁、头盔都快遮住眼睛的小女孩,一脸严肃,小身板绷得笔直。

小主,

“这是放牧场。您看那几匹,毛色多亮,精神状态也好。这养马跟养孩子似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李乐看去。三四匹马正悠闲地低头吃草,脖颈的曲线优美流畅,随着咀嚼的动作,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起伏。

一匹栗色的马忽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转动,朝着车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清澈、警觉,带着野生动物特有的灵性。看了几秒,似乎觉得无碍,又低下头去。

“这草也不是一般的草,”于老师继续道,“混种的,有黑麦草、高羊茅、早熟禾,不同季节长得不一样,营养搭配也有讲究。马这玩意儿,胃娇贵,吃不好容易得结肠炎,那可麻烦了。”

再往前,“瞧见没,那边是障碍训练场,”于老师指着东边,一处被高大的白杨包围的场子。

里面用红白相间的栏杆搭起了好几道高度、形状各异的障碍,有人正策马练习,马蹄起落间带着清脆的节奏,跃起、过杆、落地,一气呵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矫健的弧线。

“能在这儿玩障碍的,都得是熟手,人和马都得有默契,差一点儿都不行。您瞅那匹栗色的,奥尔登堡,好马,步子开阔,起跳点卡得准,是会员里一位老哥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过那块儿平时不怎么用,得提前预约。”

车子继续往里开,路过一片静谧的小湖,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岸边已经开始变色的树丛,几只大白鹅在湖心悠闲地拨着水。

湖边有供人休憩的木制平台和长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地儿,您要是夏天晚上坐这儿,听着虫叫,看看星星,喝点凉的,什么烦心事儿都能忘一会儿。”于老师感慨了一句。

绕过小湖,眼前出现几排长长的、外观整洁的坡顶建筑,红砖墙,深色木结构,巨大的窗户明亮干净。一股子李乐熟悉的草料、皮革和马匹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粪便的气息浓郁起来。

“喏,马厩到了。”于老师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进去瞧瞧?”

“成。”李乐推门下车。

马厩内部宽敞明亮,通风,地面是防滑的处理过的水泥地,冲洗得干干净净。

一间间独立的马房用齐胸高的隔断分开,大多是原木色,也有漆成白色或深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