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间马房门口都挂着个小木牌,写着马的名字、品种、年龄,有的还标注着习性,比如“喜静”、“爱零食”、“小心踢咬”之类。
马儿们大多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悠闲地咀嚼着草料,有的探头好奇地打量着来人,大眼睛温和而深邃,睫毛长长地翘着。皮毛刷洗得油光水滑,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栗色、骝色、黑色、白色,还有漂亮的菊花青、斑点毛,各有各的神气。
“这都是会员寄养在这儿的?”李乐问。
“有的是。不过大多是俱乐部自己培育或者引进的,”于老师边走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这匹是荷兰温血,叫风暴,其实脾气挺好,就是跑起来快....这匹是汉诺威,叫公爵,盛装舞步,你看那脖子,那线条……这匹是纯血,退役的赛马,速度是没得说,但性子急,得老手伺候……”
有穿着统一工装、脚蹬马靴的工人推着小车过来,见到于老师,熟络地点头打招呼:“于老师来啦。”
“来啦,您忙您的。”于老师也笑着回应。
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听见于老师的声音,从马房里探出头来,用鼻子蹭于老师伸过去的手。那马的毛色油亮,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踏雪,纯血马,六岁了,正当年。”于老师抚摸着马的脸颊,那马舒服地眯起眼,“我以前骑它,诶,那篮子枣,就给它带的。”
李乐把篮子递过去,顺手抓了几个,手一伸,那马儿先是疑惑的瞅了眼李乐,试探着凑过来,闻了闻,舌头一卷,嘎嘣嘎嘣的吃起枣来。
“嘿,它倒是给您面儿,这马挑人,平时不怎么理生客。”
“是吧,我挺招动物喜欢的。”李乐摸了摸马脖子。
“哈哈哈,说明您心思纯。”于老师恭维。
喂完马,两人又往前溜达到马厩尽头,是鞍具房。
墙上挂满了各式马鞍,英式的、西部的,还有练习鞍、障碍鞍、舞步鞍,分门别类,擦得锃亮。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水勒、缰绳、汗屉、马衣,各种刷子、蹄钩等护理工具一应俱全,像个精致的装备博物馆。
“这比好些人衣柜还讲究。”李乐笑道。
“那是,马无好鞍,如将军无甲。这里头讲究大了去了,一副量身定制的鞍子,比很多奢侈品包可贵多了。”
从马厩出来,重新上车,穿过一道小桥,在一处缓坡停下,于老师指着前方的一块开阔地,“这是室外主场地,国际标准,六十七米乘三十三,沙地加纤维的混合地面。”
“国际马联的二星级赛事,这儿都办过。你瞧见那排水系统没?前年翻新过一次,底下铺的碎石和粗砂,渗水快得很,下再大的雨,不耽误训练。就这层草皮,一年的养护费,够在小城市买套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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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会员在这儿上课、训练,周末有时候会办些小型的比赛。玩这个,烧钱。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教练费从五百到两千不等,看教练的级别。这还不算马匹的使用费、场地费。要是比个赛,报名费、运输费、马匹的临时饲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场下来万把块钱跟玩儿似的。”
李乐看着,场地里头,一名教练正在指导一位身着黑色骑士服的年轻姑娘骑马。
那姑娘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匹的慢步,胸前起起伏伏,而那马鞍之上,紧身马裤包裹出的颤巍巍的圆.....李乐咂咂嘴,“费钱啊。”
“可不,”于老师笑了笑,“玩物嘛,就是个烧钱的行当。烧得高兴了,那叫品味,烧得不高兴了,那是档次不够。在这儿,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有让钱为你服务的觉悟。”
“嘿,谦儿哥通透。”
“您可别夸我,这地儿,多来几次,自会明白。”于老师转过身,又指着不远处山坡上几栋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中式庭院风格建筑,“那边是会员别墅,还有会所。有时候办活动,或者不想走了,就在那边住。一晚上,几千到上万不等。吃的喝的,都从城里大饭店请的厨师,或者从国外请的。”
两人上了高球车,继续往前爬过这段缓坡。
坡顶视野豁然开朗,能俯瞰大半个马场。草场、训练场、马厩、会所,错落有致地铺展在秋日晴空下。更远处,燕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山色由深绿渐次转为青灰,最后融进天空那脆生生的蓝里。
李乐望着眼前这片在都市边缘精心营造出的“田园”,问道,“谦儿哥,这么大一片地,什么来头?”
于老师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给李乐。李乐摆摆手,于老师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这儿啊,最早不是商业俱乐部,是军体那边的马术运动队的训练基地。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项目调整,队伍撤编,这地方就移交给了地方上。可地方上哪有钱养这么一大摊子?马匹处理了,人员分流了,场地就荒着了。一荒就是好几年,草长得比人高,房子漏雨,围栏也倒了。可惜了了。”
“后来呢?”李乐追问。
“9几年吧,具体我记不清了,”于老师回忆道,“有位老爷子,姓谭,本身是爱马之人,也有路子,把这地方租了下来,投了一大笔钱,在原来运动队设施的基础上,改造升级。”
“那时候国内玩这个的凤毛麟角,他算是开了先河,成了燕京城里最早一批正经的马术俱乐部之一。”
“您就是那时候入的会?”
“对,我也就是那时候,被朋友拉进来,成了第一批会员。那会儿会费便宜,一年一万八,还送二十个鞍时。现在想想,跟白捡似的。我们这批老会员,现在还按当年的价格交,算是给创始会员的福利。要不然按现在的价,肉疼。”
“这位谭老板还在?”
“走了,前些年一场病,走了。”于老师语气里有些惋惜,“他家里人不太懂这行,也没兴趣接手。俱乐部的股份就转给了其他几个股东。”
“顾元成?”
“嗯?”侧过脸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带着探询。
“我这帖子,他给的。”
“哦,他啊,之一,接手的股东之一,怎么,你们认识?”
李乐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几栋若隐若现的别墅式建筑,“等会儿就认识了。”
于老师心下明了,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事,点到为止。他掐灭烟头,扔进车载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发动车子:“时间差不多了,回吧。”
。。。。。。
两人说笑间,车子已回到主楼前。停车场比刚才满了些。
上台阶进了门,里面的景象,与方才户外的旷野自然,恍如两个世界。
大堂高敞,地面是复古的拼花大理石,光可鉴人。
正对大门是一面巨大的石砌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草原上奔驰的马群,笔触奔放,色彩浓烈,马匹的肌肉、飞扬的鬃毛、腾起的尘土,透着动感与力量,家学渊源,李乐一眼就瞧出,这是国内某位已故大神的手笔。
接待台后站着两位穿深灰色制服、系丝巾的姑娘,正微笑着为来宾办理登记。
李乐出示了请柬,姑娘接过,仔细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金色的圆形双面胶徽章,上面印着“嘉宾”二字。
“李先生,请佩戴好。活动期间您可以自由参观。主活动在后面的室内马场,三点整开始。这是今天的活动流程。”另一个姑娘递过来一份折叠精美的卡片,微笑道,“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谢谢。”李乐把双面胶撕开,往胸前一“pia”,和于老师一起往里走。
穿过门厅,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假山、流水、几株姿态优美的红枫,枫叶刚刚开始转色,尖端已染上一抹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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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墙上挂着些老照片,有会员活动的合影,有在马术比赛中获奖的瞬间。
走廊尽头是餐厅和酒吧区。此刻长条餐台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三层架的英式点心塔,上面是精致的司康饼、三明治、马卡龙、水果塔,冒着热气的咖啡机和茶具;冰桶里镇着香槟和起泡酒。
几位厨师正在现场制作小吃,滋滋声和香气飘散开来。
来的人不少。
李乐扫了一眼,有和自己一样独自前来的,自顾自溜达,有拖家带口的,孩子穿着小马靴、马裤,头发梳得光溜溜,一脸的小大人模样,兴奋地东张西望。
也有几对看上去关系微妙的男女,女的打扮精致,挽着男人的胳膊,低声说笑。以小李厨子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的老婆,或者是带着别人老婆来的。
用后来流行的话说,这里聚集的都是“高净值人群”,然后被具象化为某种共同的品味、某种相似的做派、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乐和于老师对视一眼,很默契的没有往人堆凑,一前一后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瓶苏打水,穿过餐厅,到了后面的室内场。
场地挺大,挑高至少有十五米,钢结构的穹顶,场内铺着厚实而有弹性的纤维沙。
围栏边上布置好了观众席,最前面几排是留给为挨批的,桌上摆着名牌、饮料和果盘。
场地一侧,几位骑手正在做热身,马匹踩着轻快的步子,嗒嗒作响。
两人英雄所见略同的,在靠边的位置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既能看清全场,又不那么显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和马场。
于老师这人,看着随和,什么都玩,但玩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
“这室内馆是后来加的,”于老师指着穹顶,“零一年建的。有了这个,冬天也能训练、比赛。光这个馆,当时就投了小两千万。玩到这个份上,就不是爱好了,是信仰。”
“于老师,您玩马多少年了?”李乐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
“从小喜欢。”于老师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我爷爷那辈儿家里就有马,我父亲也喜欢,不过那时候条件不行,顶多去公园骑两圈儿照相。真正正经玩,是入了这会所以后。请了教练,系统学了点儿。”
“投入不小?”
“嗨,别提了。”于老师摆手,但那表情明显是“痛并快乐着”,“买马、养马、请教练、买装备……这些年扔进去的钱,够在燕京买好几套房的。”
“而且这玩意儿是个无底洞,看见好马就心动,看见好鞍具就想买。我媳妇儿常说,我这不是养马,是请回来一祖宗。”
“乐此不疲?”
“瘾啊。”于老师眼睛亮了,“骑在马背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开车能比的。您得用腿、用腰、用手,全身都得配合。马是活物,它有脾气,有情绪,您得跟它沟通,建立信任。等您真的能驾驭它,它一个起跳,您跟着腾空,那一瞬间,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喝了口水,又道,“而且玩马的人,至少表面上干净。大家聊马、聊比赛、聊装备,很少聊那些乱七八糟的。”
“在这儿,你开夏利来的,只要马骑得好,人都敬您三分。你开大奔来,上了马背怂了,人也背后笑话您。这算是,相对公平。”
李乐笑了。这倒是实在话。在任何圈子里,技术或者专业能力,永远是硬通货。
它不能替代资源和人脉,但至少能让人获得某种程度的尊重。
“诶,您说开个马场赚钱不?”
于老师摇摇头,“不赚。这话咱就关起门来说,国内这些马术俱乐部,真没几个挣钱的。”
“就说,这么大片地,租金或者土地成本先不说。基建投入,马厩、训练场、室内馆、会所,哪样不是钱?马匹引进,一匹好点的温血马,几十万上百万。教练工资,好的教练月薪万起。饲料、兽医、日常维护……这些都是固定支出。”
“而收入呢?会费,就算一百个会员,一年两千八百万。课时费,一节算一千,一天能上多少节?比赛,一年能办几场?零零总总加起来,能覆盖成本就不错了,想盈利,难。所以,别指望靠会费、课时费、比赛报名费这些明面上的收入回本。挣钱的,躲在外面。”
“可还有人投。”李乐嘀咕一句。
“所以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社交属性。”
“对喽!小李爷是个明白人。这儿像个筛子,先把身家筛一遍,再把品味、圈子筛一遍。能在这儿出现的,甭管是自己有马还是租马骑,至少说明他愿意并且能够为这种生活方式买单。”于老师笑道,“生意、人脉、信息,在这种环境下流转,比在酒桌茶室、高尔夫球场,又是一种味道。”
“骑马谈事,首先你得有点共同的底子,至少不怕马,懂得点基本规矩,这就先筛掉一批纯暴发户。一起喂过马、溜过圈、看过比赛,交情不知不觉就比别处厚一层。这里头的关系,有时候比合同还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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