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灯光从铁栅栏门上方斜切进来,在八股街派出所的院子里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学生们就站在那条线附近,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大声喘气。
其中一个女生裹着羽绒服,正跟旁边的同伴低声说着刚才笔录时候的情形,讲到自己说了一半卡住了,问那个民警能不能重说一遍,对方竟然真的让她重新来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后怕还是意外的味道。
“那个帽子叔叔问,你们在金汇到底干啥了,谁让你们去的,钱打到哪个卡上?”
“对对对,刚才还问我,知不知道金汇是干啥的,我说做客服啊,他又问那你觉得正常吗,我说有啥不正常的,不就是打电话卖东西么。”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问了。”
“你那算好的,我那屋的叔叔问了我四遍你有没有怀疑过,我说没有,他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就说谁知道学校联系的还能是干坏事儿的?”
“就是,这下,咱们是不是被学校坑了。”
孙朝阳看着这群刚被签了字放出来的年轻人,心里先松了一口,但随即又被另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盖过去。他转头,看向从楼上下来的的傅当当和肖余晖。
“这……就算没事了吧?”
傅当当正把手机从耳畔放回口袋,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教人别多想的踏实。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笔录做完了,证词签了,把在金汇干过什么活儿、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讲清楚就行,纯粹是配合调查取证。”
肖余晖也点点头,接口道,“这些学生属于确实不知情,就以为是正常的实习。工作内容表面合规,也没有异常收益,加上配合调查的态度很好,能证明没有主观故意。教育教育就成了。”
“再说,那俩知道的,还是举报人,提供了金汇公司违法线索和证据,有功无过。我们都和经侦的沟通好了,刘队那边也认可这个判断。”
听到“有功无过”四个字的时候,孙朝阳肩膀往下沉了那么一丁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吹掉。
李乐从旁边踱过来,“孙主任,怎么样,放心了吧?”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傅当当和肖余晖,“傅律师,肖律师,今天真是麻烦二位了。大晚上的,让你们跑这一趟,实在是.....”
“孙主任别客气,”傅当当摆了摆手,“也就李乐,怕学生吃了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没个懂行的给帮忙解释。我们也就是过来坐了两个小时,没什么麻烦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说:“行了,没啥事我们回了。要有什么问题,再找我们。”
李乐说,“走,送送你们。”
到了车旁边,傅当当拉开驾驶座的门,转过身,看着李乐,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这人,又想搞什么飞机呢?”
“啥飞机?我现在是189教务处的实习老师,职责所在。”
“得了吧你。”傅当当白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指定没憋啥好屁。算了,不问了,走了。”
正要弯腰钻进车里,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付奶奶说啥时候回家么?”
“没听说。估摸着快了,这不眼瞅着元旦了么,还能一直不回来?”李乐摇摇头,说道。
傅当当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山上有啥好的,冷得要命,信号还不好。”
“兴许着是巨山的东西好吃?”李乐说了句。
“噫~~~~你就想着吃,走了!”傅当当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肖余晖也从另一边上了车,冲李乐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尾灯在夜色中亮起,像两只红色的眼睛,缓缓驶出停车场,拐过街角。
李乐转身,瞧见孙朝阳正领着学生出了派出所的门。
有学生边走边伸懒腰,有一个男生在揉自己蹲麻了的腿,还有一个女生在小声问同伴“咱书包还在金汇那边吧”。
孙朝阳看见李乐走过来,“那什么,这都没吃饭呢?咋办?”
“对!饿着呢!”
“肚子都响了几回了!”
“这里面也不管饭啊!”
“我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个面包!”
七嘴八舌的,像一群被饿了三天都没看见饲料的鸡。孙朝阳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李乐。
李乐两手一摊,“还咋办,附近找个地方先喂饱再说。站着等风干呢?走啦,吃饭去。”
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身后那群学生呼啦啦跟了上去。
孙朝阳落在最后,看了一眼派出所那盏还亮着的门灯,心想着,我这是第几次从派出所里往外捞人了?
。。。。。。
李乐领着一帮人走到派出所斜对面的一家难得这时辰还做生意的烩面馆子。
小主,
门脸窄得跟条缝似的,招牌上“豫东正宗马老三羊肉烩面”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霓虹灯管断了一截,只剩下半边的“豫”“马”“烩面”几个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就那么三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的菜单用红纸写着,边角已经卷起。热气从后厨的门帘缝隙里一股股往外涌,裹着羊肉的膻香和油泼辣子的呛味儿,凝成一团厚重的雾气。
一帮学生们呼啦啦涌进来,像一群被风推着滚进洞的羊羔子,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和老板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撞在一起,把小店里撑得鼓胀胀的。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瞬,当听到李乐吆喝一声,“大小碗自己点,吃饱为主别浪费。老板娘,每碗都多加羊肉,别舍不得,给钱,吃完算总账!”
随即咧嘴笑起来,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马,加面!多揉两斤!”
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过年来了亲戚。
学生们起初还拘着,说话压着声,像是刚从派出所带出来的那点余悸还没散干净。
但话说,十七八岁,没心没肺。
随着第一碗面上桌,有人抄起筷子搅了几下,埋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诶,真香”,气氛就像被点燃的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烧开了。
“哎,给我加点辣椒!”
“老板娘,醋有没?”
“我这碗肉咋这么少?你看他那碗,全是肉!”
“老板娘,我要瘦点儿的,这肉太肥。”
“咱俩换,我喜欢吃肥的。”
然后是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变,走到门口去接。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妈,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配合调查,问几句话就放了……我真没事儿……”
一个接一个,像是传染似的。
“爸,我一会儿就回家,这吃饭呢。”
“没,我真的没犯法,就是去做个笔录,这不有学校老师跟着呢么,你给他说,孙主任,我爸~~~~”
“是配合调查……嗯,现在出来了……跟老师在一块儿呢,放心。”
李乐把最里面那张桌子让给学生,自己和孙朝阳在门口拖了两只塑料凳坐下。
桌面是那种廉价的防火板,边角已经被烫出几个黑印子,油渍渗进纹理里,擦不掉。
老板端来两大碗,汤色乳白,浮着翠绿的香菜段和殷红的辣油,面条宽厚,卧在碗底,被滚烫的汤汁浸得微微发亮。
李乐抓过几瓣蒜,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碎皮,扔进碗里,用筷子一搅,挑起面片,就着蒜一起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腮帮子鼓出一块棱角。
孙朝阳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碗,热气在他眼镜片上凝成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像是在数那些浮在表面的油花。手机搁在桌角。
不时盯着那手机看了几秒,像是期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什么都不会来。
然后手机真的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又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家里打来的?”李乐咽下嘴里的面,随口问了一句。
孙朝阳摇了摇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去。
“不是。学校的一个老师,姓陈,教汽修的。问我有没有事,用不用帮忙。”他拿筷子戳了戳碗边的手机,发出两声脆响,“瞧见没。自从下午这帮孩子被带去派出所,到现在,一共就两个老师打来电话问情况。一个领导都没有。好像跟他们无关一样。”
李乐夹起一片羊肉,在辣油里拖了一拖,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情有可原嘛。”他说,“这不都琢磨着自己后路呢,谁还顾得上这头。”
“一个电话总能打吧?”孙朝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像是怕被屋里的学生听见,“样子总能装一装吧?这不是一个两个,这是二十多个学生。艹,真就一个当回事儿的都没有。”
李乐放下筷子,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这么多年,您应该想得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看孙朝阳,目光落在对面那桌正埋头扒拉面条的学生身上,有一个男生吃到一半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惹得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满嘴面条差点喷出来。
孙朝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烫着,他抿得很慢,像是在借那一点滚烫的温度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放下碗时,他呼出一口白气,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并呼了出来。
“你觉得,韩胖子会怎么样?”李乐问。
孙朝阳想了想。“这人,能安安稳稳在189当了七八年校长,没那么简单。”
李乐点点头,“嗯,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了。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问题往工作失误上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失察的、管理不严的校长。”他模仿着某种汇报时的腔调,又说,“他会去上面找领导,主动承认错误,姿态放低,态度诚恳。只要他跑得够快,把态度这俩字立住了,上面就不会把他往腐字上想。”
小主,
“把事情定性为工作失误而不是主观故意,性质就不一样了。新闻那东西,是引子,不是铡刀。”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在汤里搅了搅,夹起一片羊肉塞嘴里,像是在嚼着李乐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李乐,“你这年纪,倒是对这些弯弯绕门清。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自学成才。”李乐说得云淡风轻。
“你觉得我信?”
“信不信的,”李乐把空碗摞到旁边的托盘里,“得看您后面怎么弄了。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教员告诉我们,宜将剩勇追穷寇。半场开香槟的事儿,不少。”
孙朝阳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手机上:“我知道。”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孙朝阳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怔一瞬,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注意到他的表情,问:“谁啊?接啊。”
孙朝阳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李乐。
李乐看清了那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得,我之前怎么说来着?只要事情有了开头,后面,自会有人给你匹配队友。”
孙朝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几步之外的墙角,接通了电话。
李乐转身,从桌上的大蒜碗里捏起几瓣,一扬手,扔到隔壁二坤的碗里。
“够吃不?不够再给你来一碗。”
二坤正埋头扒拉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抬头时嘴角还挂着一片香菜,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余穗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她正捧着碗喝汤,喝得很慢,放下碗,看了李乐一眼。“乐哥,这后面咋办?”
“什么咋办?”
“金汇没了。实习的地方也没了。”
李乐在她对面坐下,把凳子往后翘了翘,背靠着墙。
“不用你们操心,有地方。”他看了看余穗,又看了看二坤,“倒是你俩。你,还去周大利那儿当小弟?”
二坤先是挠了挠头,随后道,“不去了。”
“那秀水街呢?”李乐转向余穗。
余穗抿了抿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二坤先开口,“要不,我跟你混?”
李乐笑了一声。“跟我?怎么个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