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1章 黄表

第2161章 2161

天气预报依旧得当天看,说的今年第三次寒流明天来,可中午开始,大风顺着垣坡就开始往下溜,把坑口边上彩钢瓦大棚吹得直哆嗦,铁皮撞击铁架的动静,隔着一道山梁都能听见。

李乐正和钱吉春商量这些羊圈里的小动物们的归宿,要不要送万安矿业的食堂?

边上,县局技侦的人在做最后一批物证登记。

大棚底下,一张大桌,铺着一块蓝白格的塑料布,上面按编号排着从井下清出来的遗物。

江远手里捏着一只镊子,正从一只证物袋里夹出一小片织物残片,凑到灯下看,眉头微微皱着。

李乐瞅着,站在几步外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扫过坑口边上那几个大塑料箱。

里面是清理出来的遗骸,按照编号分装,箱子上贴着白色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福兴垅-01”到“福兴垅-37”。

荆明蹲在坑口另一侧,正和一个民政局的一个管事儿的说话。

两人中间的折叠桌上摊着一沓登记表,风一吹,纸角就翻卷起来,荆明伸手按住,指尖在表格上方点了点,大概在说哪些栏目需要补充说明。

李乐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荆明说了句,“职业那一栏,写矿工就成,别写苦力。苦力是别人看他们的眼光,矿工是他们自己干的行当,分量不一样。”

民政局那人点了点头,在表格上改了一笔。

正说着,院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走过来,凑到李乐耳边低声说了句,“小李总,外面来了个老汉,说是桃树峁村的,想看看有没有他哥的消息,您看.....”

李乐偏过头,目光越过彩钢瓦大棚的边沿,看见坑口外围的警戒线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棉袄,领口竖起来,用一根灰扑扑的布条系着,底下露出来的棉絮颜色发暗,头上戴着一顶土皇色的雷锋帽,两边的护耳,一个支棱着,一个贴在脸上。

人瘦,颧骨高,皱纹深,皮肤是那种黄土高原上常年风吹日晒才有的、被太阳和风沙反复打磨过的深褐色。

站在警戒线外,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腰微微弓着,目光穿过坑口那些忙碌的人影,落在那几个大塑料箱上。

“让他进来。”

李乐知道福兴垅挖出人来的事儿瞒不了人,这边又是设备又是警察大队人马的,周边自有打听的。

安保转身去了,扶着老头又转回。

李乐迎上去,招呼道,“大爷,有事儿?”

老头先是被李乐的身板儿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站稳了,小声道,“那个...呃....来看看,有没有我哥。”

“您哥叫什么?还记得不?”

“刘长庚,大名叫刘长庚,小名叫尕蛋。”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颤,似乎好久没说这个名字,有些艰难。

李乐和走过来的荆明对了一眼。

荆明从折叠桌上拿起那本登记册,翻到前面几页,手指顺着编号和姓名一栏往下走,摇了摇头,又翻回去确认了一遍,才说道,“大爷,目前能有登记的名字里,没有留长庚或者尕蛋的。”

“不过有些遗骸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名字对不上也正常。一会儿带您看看那些骨头,还有骨头边上留下来的东西,再认认。”

“那,麻烦不?”

“不麻烦,外面冷,您先进屋坐着等等。”

老头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箱子上,像是想从那些白布底下看出点什么来。

进了屋,荆明拉了把折叠椅过来,放在他身后,李乐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

“来,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李乐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谢谢,谢谢。”

老头把拢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欠着身,双手接过,那双手很大,骨节粗,指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您刚说,您哪村儿的?”李乐一屁股坐到墙边的排骨沙发的扶手上,问。

“桃树峁。我叫,刘长顺。”

“您哥在这福兴垅?”

“嗯,对,我哥在这儿,后来就没了信儿。”

“哪一年?你还记得不?”

“民国二十年,十月份。”

“那您今年.....高寿?”

“我民国十一年生人。”老头抱着茶杯,点头看了眼杯子里升起的白气,说道,“今年,八十六。”

“你能说说您哥 当年的事儿么?”

老头深吸口气,“民国十九年......那年,我九岁,”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某个具体的画面,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词。

一阵风从垣上刮下来,吹得窗户直响。

“那时候,连着三年,一滴雨都没下。头一年,地里还有点存水,收了几斗瘪谷子,第二年就彻底绝了。草根都让人刨光了,树皮也剥了,到后来,树皮都成了好东西,抢不到的就去挖草根.....”

“人一个个地浮肿,肚子挺着,脸却凹下去,走路打晃.....先是老人,然后孩子,一个庄一个庄地饿死,桃树峁原本二百十来口人,到第三年开春,就剩了不到八十。”

小主,

荆明在旁边插话,“大爷,您说的是不是大年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