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荆明,“对,后生,你知道那几年?”
“看书上写过,”荆明看了眼李乐,给解释,“大爷说的是民国十八年开始的陕省起旱,连着三年夏秋不雨,泾渭许多河道都瘦成沟,草根树皮都难寻,关中、陕北饿殍遍地,饿狼吃人,蝗灾来袭。”
“之后又连上了雪灾和霍乱,陕省三年绝收,全陕那几年一共饿死病死五百多万人,一死一个庄不稀奇,百里无人烟。”
老人手在杯壁上搓了搓,“对。呢家原是桃树峁老户,土窑三孔,地不到二十垧,全靠天吃饭。”
“民国十七年夏粮就歉,秋天没种上冬麦,十八年开春没雨,到六月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先饿死的是额奶,躺在炕上几天,连口水都喂不进。后来额达把最后半口袋糠分给亲戚,自己喝了一碗涮锅水,没熬过一个月。”
“额娘领着我们,先卖了两个姐姐,一人换了一百斤麦子,后来又卖了大妹妹,换了两斗糜子,那时候,女人孩子,分文不取,只要粮食就愿意跟人走。我娘说,走一个算一个,好歹能活。”
“到民国十九年开春,呢二哥也病死了,就剩了我娘、我大哥,还有我和一个弟弟,一个小妹妹。”
“额娘又想把呢和小妹妹送人换粮,没人要,都饿,谁要两张嘴?”
说到这儿,老头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咳嗽声。
“开春后,本来打算往南逃,听说南边有粮,有亲戚在汉中那边。可还没动身,村里来了个牙人,说是大后路村开窑的,要在各乡招矿工。包吃包住,半月准假一回,月钱十二块,十二块能买三斗麦子,一百斤麦子,掺上麸皮和野菜,够全家吃两个月,就不至于一起饿死。”
跟进来的钱吉春插一句,“民国的时候,矿工十二不算低。一般小窑按天发,或折粮,他肯包月、肯半月回家,是拿能养家留人。大爷,您继续说。”
“对。”老头继续道,“我大哥那年十九,他跟额娘说他我去。额娘蹲在门槛上一宿的,天快亮的时候,才说了句,去吧。我大哥走的时候,我娘把家里最后半升黑豆炒了,给他装在一个布袋里,揣在怀里。”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大顺子,等哥挣了钱,给你买双新鞋。”
老头的声音到这儿,终于有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裂口,像是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底下的缝终于被水渗了进去。
“后来呢?”李乐问。
老头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土垣好一会儿。
屋里,李乐几人也不催,荆明拿起水壶,把老头手里的茶杯给续上。
“哦哦,不好意思,我这脑子,有时候就好愣神。”
“没事儿,几十年了,谁都得想想。”
老头抿了口茶,低声道,“后来......前半年还好,半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几斤豆面,有时候还有盐,有时还带两包洋火。每月十二块,自己留两块买鞋袜,十块托人捎家。”
“我大哥说,矿上活儿累,但能吃饱,一天两顿干的,中午还有一顿糊糊,他说,等开春了,把我也带去,当个杂工,好歹有口饭。”
“可到了当年十月,下了头一场雪之后,他就没再回来。”
老人说到这里,把目光从李乐脸上移开,落在坑口边上那盏还没熄灭的防爆灯上。
“额娘等了两天,没等着,就跑来矿上,才瞧见这福兴垅封了,去大后路村问,人说这儿的工人遣散了,问遣散到哪儿去了,人说不知道,只说镇上安排的。”
“我娘又跑到镇上公所,公所的文书翻了个本子,说,那批矿工被井十的部队征走了,充了兵,军饷每个月寄回来。”
“果然,那之后几个月,家里陆陆续续收到过几回钱,不多,一回七八块,附一张纸条,说是军饷,让家里放心。”
“再后来,大半年之后,钱就断了。也没纸条,也没信儿。我跑了几趟镇上,人家说,可能打仗死了,也可能调到别处去了,那些年,四处兵荒马乱的,谁说得清,就这么,一直到我娘走人,都没听到我大哥的信儿。”
“井十?”李乐念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荆明一旁说,“就是井岳秀、”
“哦,他啊。”李乐恍然,这才记起。
井岳秀当年是和阎老西,三马并称的,盘踞西北的几个军阀。
蒲城人,行十,人都叫井十。
这人的历史可谓极度复杂,哥哥是辛亥元老,参加过同盟会,抗过前清,参加过长安起义,攻占过满城。
反过袁大头,当过黎大总统的镇守使,之后转投直系,参加中原大战,再之后投靠冯将军。
和张雨亭是拜把兄弟,通电归顺老蒋,电文说,“敢擐甲以陈词,奉檄即行,特枕戈而待命。”
死的也奇葩,巡视军营,换衣服的时候,配枪落地走火,不偏不倚,正中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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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贡献,这人曾带兵入蒙,阻止过分裂,扞卫国家统一,保护过成陵,九一八后,还通电抗日。
救过虎城将军,两人相交莫逆,要不是死的早了两年,凭他和虎城将军的交情,事变时抓老蒋的人里,估计得有他一个。
这几桩,史书肯写他几分功;可在陕北也曾经围剿过长征的队伍,镇压过群众,下手也狠。
这人,是不能拿‘好军阀’‘坏军阀’四个字打发的。
荆明咂咂嘴,“把事儿推到井岳秀征兵上是挺合理的,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凡事都是钱开路,权搭桥,这小窑出事,窑主买通,借兵差遮掩瞒报,比真征兵更省事。”
老头听不太懂荆明说的这些弯弯,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搓掉。
“听说这里挖出骨头来了,我就想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要是他在,给他磕个头,要是不在,也……也没什么。”
他说完,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乐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那种被反复搓揉过的悲恸,只是一种很深的、像黄土高原上的旱井一样的空,空到底了,反倒显出某种踏实。
李乐转过头,看了荆明一眼。
荆明点了点头,起身,“走,先看东西。”
大棚下,桌上,遗物按编号摆在不锈钢托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