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李乐坐在床沿,灯还亮着,窗外风还在刮,喜帐在头顶微微晃荡,红底金字的“双喜迎门”被灯光照得发暖。

脖子有点沉,像睡了很久,又像根本没睡。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笑白二十三那句“你偷的东西也太多了”,偷了一个家,偷了媳妇,偷了两个娃,偷了一副好身板,连肾功能都顺带偷了。

这人说话,听着那么缺德,但偏偏让人踏实。

十几年了。从那个银色光圈出现在葬礼上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横着一根刺。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算数”。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这世上只有一个白二十三能跟他掰扯这事儿,可白二十三十几年没再来过。

今天来了。坐在书桌上,翘着腿,抽着烟,拿雪球给他讲道理。

说到底就一句话,你活你的,别多想。

李乐把书合上,搁到枕边。他想,其实白二十三说的那些,庄子啊、悬解啊、方生方死啊,他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也不想认。

认了,就好像承认自己不是自己了。

可不认,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日子照样过,娃照样养,论文照样写。

他又想起荆明说的那四个字,存而不论。

当时他追着问到底有没有鬼神,荆明绕了一大圈,最后落脚在这四个字上。

现在想来,这四个字真是要命。

不是信,不是不信,是搁在那儿,不耽误过日子。

天是天,人是人,地是地,各干各的。

白二十三这趟来,把他心里那点陈年旧账翻出来晾了晾,又塞回去了。

临走摆摆手,说“你好自为之”。这话听着像骂人,其实是最大的实在。

他能管什么?一个系统卡了零点零几秒的故障,底下人睁只眼闭只眼,上面人懒得点确认,最后落成一份“合规微调”。他李乐就是那份微调,在亿亿级的数据包里偏了那么一下,然后扎了根,长了树,开了花。

这种事,跟谁说?跟大小姐说,她能当故事听,但听了也白听,反而添一层隔。

跟老太太说,老太太八成眼皮都不抬,回一句“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跟荆明说,荆明大概会抿口茶,来一句“我早就觉得你不像正经人”。

所以只能自己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消化,自己把那点纠结嚼碎了咽下去。

就像白二十三说的,你把怕交出去,把愧交出去,把念想挂上去,心里就松快些。可他没地方交。揣了十几年,今天白二十三帮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叫事儿。于是他也就当它不是事儿了。

李乐往床上一倒,枕头接住后脑勺,凤穿牡丹的绣花梗得有点硌。他翻了个身,把灯拉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心想,那三十七个人,跟着白二十三走了。走的时候干干净净,没哭没闹,问一句答一句。刘长庚听说弟弟给他烧了纸,眼里那点光,李乐看懂了。七十多年,就为了那一点光。

他自己呢?他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万安有丰禾有一摊子事,有论文没写完,有答辩没过。他其实幸运多了。系统卡了一下,把他卡到一个更好的命里,他没道理再跟自己较劲。

何况较劲也较不出个所以然。命这东西,你越是琢磨它是什么,它越不是个东西,你踏踏实实往前走,它反倒成了脚下的路。

至于白二十三是真是幻,还是内心的投影,依旧存而不论。好好过自己的,别多想。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老宅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李乐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明天还得跟荆明商量补龙筋的施工方案,还得回燕京准备研讨会,出门的时候还得李笙李椽许了一大堆东西,回家还要给俩娃喝他们的妈做糖葫芦......日子还长着呢。

而日子这东西,说到底,不是用来想明白的,是用来过下去的。

你想不明白它,它照样过;你不想它,它也照样过。区别只在于:你是揣着那点纠结过,还是放下那点纠结过。

白二十三帮着他,告诉他,要选了后者。

小李叹口气,说的对啊,碎觉,碎觉。

。。。。。。。

原以为这一晚上会有什么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梦,结果除了尿意,啥也没有。

晨练,洗澡,吃饭,开车,就这么,被荆明说你瞅着怎么红光满面的李乐,到了老窑。

铁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把整间小屋烘得像个蒸箱。

烟囱横贯屋子,接口处渗出些微煤烟,混着铁锈和热灰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比外头零下二十度的刀子风强出百倍。

钱吉春拿火钳子捅了捅炉膛,煤块塌下去,火苗窜上来一截,差点烧到眉毛,嘴里骂了一句,赶紧拿铁盖子盖上,又拎起一个大铁壶坐上去,壶嘴立马喷出白气。

边上,荆明把《老狼沟垅图》和昨晚的手绘“病脉图”并排铺开,张五合板上糊着白纸,用红蓝铅笔勾出祖龙北干、入首枝龙、T字脉口、子癸丑艮各个节点,断筋三结的地方画了三个粗圈,像三道箍,把一条本来就细的龙脉勒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