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现在是什么局?未济。火在水上,水火不交,气脉不通。你硬把它封死,就是火上浇油,水火相激,憋成活煞。”

“那要变成什么局?”李乐问。

“既济。”荆明走到桌前,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水在火上,交而成功。再往后转,就是地天泰,否极泰来。可要走到那一步,先得把水火各归其位。”

李乐挠头,“你这一会儿科学一会儿易经的,我脑子有点拧。”

荆明笑了,“科学和易经,本来就不打架。易经是古人拿符号记录自然规律,科学是今人拿仪器验证这些规律。我给你翻译一下。”

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横,又画了一横中间断开的符号,“坎,两阴夹一阳,代表水,代表陷,代表闭。艮,一阳压两阴,代表山,代表止,代表封。坎陷艮止,就是水被困在山里,山被水泡着,谁也别想动。”

“但坎卦的卦辞说,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什么意思?重重险阻之中,只要心中有诚信,行动就有功。艮卦的卦辞说,艮其止,止其所也。你让水归水,让山归山,水走水路,山守山位,气脉自己就顺了。”

“所以,不能强封,只能先导后补。硬堵,憋成活煞。”

许中梁点头,从自己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是井下拍的,红岩裂缝的特写。

他指着裂缝边缘给众人看,“古人用石灰、三合土、糯米浆封堵裂隙,本质是碳酸钙和硅酸盐的胶凝反应。现代用水泥、水玻璃、膨润土,材料变了,逻辑一样,让破碎的岩体重新咬合,让水气应力有路可走。”

李乐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行,逻辑我懂了。先导后补,水走水路。但具体怎么弄?荆师兄你给个方子,许老师你给个参数。”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黄工这时候开了口,“李总,两位老师,我先说一句。这地方不是地面基坑,也不是隧道。井下注浆,最怕的是把老空死腔里憋着的瓦斯和硫化氢逼出来,那玩意儿一旦涌到工作面,就是大事。”

许中梁点头,“黄工说得对。直接高压注浆,等于给一个憋了七十年的气球打气。气体往哪儿跑?只能往东二面跑。到时候东二面正在掘进,通风系统一乱,后果不敢想。”

李乐没接话,从桌上摸起白洁刚放桌上的好猫,捏出一根,也不点着,就那么夹在手上,似乎想找回上辈子在工地商议施工方案的心情。

“我上.....”刚开口,又咽回去,“我知道的,注浆,最忌讳的就是一上来就高压。得先做一件事,卸压。”

他拿铅笔在图上老空死腔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东主巷和北翼之间划了一道线。

“先打几个泄压孔,把憋着的气慢慢放出来。不用全放干净,放到接近常压就行。同时用便携式气体检测仪盯着,放到安全值以内,再开始注浆。”

“不泄压就硬灌,等于闭着眼吹气球,气往薄弱处找路,谁离的近谁倒霉。注浆终压以周边煤岩不新增离层为限,宁可多注几轮,不贪一锤子买卖。”

黄工点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还有,泄压孔要分散布置,不能集中在一个点。分散了,气体不会从单孔高速喷出,也避免局部负压过大把老空里的积水吸出来。”

“对,是这个办法,”李乐从桌上里摸过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铅笔开始画,他画得很慢,边画边说,“泄压孔打完后,沿红岩裂缝布花管。水泥—水玻璃双液注浆,双液早凝、可控。先小压力试注,注浆终压控制在周边煤岩不新增离层为限。”

“花管?”钱吉春凑过来,盯着那张纸。

“就是带孔眼的钢管,”李乐在纸上画了个长条,上面点了一排点点,“浆液从孔眼里渗出去,均匀地渗进裂隙。比直接打一根管子进去,浆液全从一头冒出来强。”

许中梁在旁边听着,不停的看李乐。

心说,这位,好像,真的,有点儿懂诶。

便插了一嘴,“花管这个法子,老辈子也有。打水井,盐井的时候,用竹管钻孔,外面裹麻布,塞进裂缝里灌米浆,应对地层裂缝、防止井壁坍塌道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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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竹管换钢管,米浆换水泥。”李乐点点头,把烟夹耳朵上,半起身,把物探图、垅图、地质雷达剖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上辈子他在工地上盯过深基坑支护,打过止水帷幕,处理过管涌。那些经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现在一块一块浮上来。

而且今天,把这些工程手段跟荆明的龙筋、子癸丑艮、坎陷艮止放在一起看,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左手拿着游标卡尺,右手拿着罗盘,两只手量的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一个量的是尺寸,一个量的是方位。

“但,光注浆不够。”想了想,他说道。

一群人都看他,李乐则指着地质雷达剖面图上,那段同相轴中断的波形说道,“这里,裂缝三十多米长,你注浆只能把裂隙充填住,但破碎带本身的强度没恢复。就像骨折了,光往缝里填骨水泥不行,还得打钢板。”

拿起笔,又在纸上画了个“T”字,标注了三个方向,“我的意见,分三段治。”

“第一段,红岩断缝本身。沿缝布花管,双液注浆。竖向缝从底板向顶板分段返浆,水平缝按三十米延长分段,每段五到八米。注浆终压不超两兆帕,边注边看周边煤岩的离层仪读数,一有异常立刻停。”

“第二段,断口两侧的破碎带。锚注一体化。全断面高强锚索加注浆锚杆。先用锚索建预应力场,把破碎岩体箍住,再注浆把裂隙胶结成整体。软岩段和破碎段参照全断面锚注修复的工艺。”

“第三段,跨过断口的那一截。”他在“T”字交口处画了一个粗线框。“做钢筋混凝土塞,拱形锁口。像隧道里的衬砌一样,跨过断口,形成一个人造龙筋。北翼T字脉口用锚索桁架加钢筋梯加喷砼。”

“震位?”荆明忽然说了两个字。

“啥?”李乐看他。

荆明回道,“我的意思是,震为动、为木,木可疏水、可通滞。你用锚索桁架把交口锁住,不让它动,但留出泄压孔,让它透口气。”

一直在在听着的黄工终于在旁边听着,把烟屁股掐灭在炉灰里。“李总,你这方案,地面上干过?”

“地面上比这复杂。”

李乐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想起某年冬天在地铁工地处理管涌,零下七度,混凝土泵车堵了三次,项目经理急得跳脚,他站在基坑边上,看着底下的人用棉被堵水,棉被被冲走,又扔沙袋,沙袋被冲走,最后用钢板围堰才把水头压住。

那回他三天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在工地旁边的早点摊上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吃着吃着睡着了,碗摔在地上,汤溅了一裤腿,回家,季淼淼只说了句,这个月的工资别忘了打给我,就拎着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