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外乡人?”老农问。
“往璃月港的。”胡行知说,“路过。”
老农点点头,继续浇水。那只独手握着的木瓢,舀水、倾倒,动作很稳。
涣涣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杏仁糖,放在田埂上。
老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块糖,又抬起头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涣涣没等他说话,转身继续走。
胡行知跟上她。走出很远,他才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要糖?”
涣涣没回答。
风从茶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土腥味,还有新茶的清香。胡行知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不是知道。她是看见了。
继续往北,过了层岩巨渊的余脉,就进了枫丹的地界。
山势渐缓,水多了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味道,和璃月的干燥全然不同。
但灾变的痕迹,还在。
路边有废弃的村庄。房子塌了半边,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爬满了石阶。门板歪斜着,上面的铜环已经锈成褐色的疙瘩。
涣涣停下来,看着那些废墟。
胡行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层岩巨渊。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些还在这里、但已经不在了的人。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细细的一缕,在灰蓝的天幕上画出歪斜的线。有人在重建。有人在活着。有人在塌了半边的房子旁边,重新支起了灶。
涣涣看了那炊烟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从枫丹边境折向西,进了须弥。
地形开始变了。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沙漠。
沙子是黄的,天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太阳挂在天上,又大又白,晒得人头皮发紧。
魔物在沙丘间游荡。
有的丘丘人,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被污染过的痕迹。有的深渊法师,举着法杖,在沙丘顶上巡逻,像一群秃鹫。
胡行知走在涣涣前面,手按在剑柄上。他不说话,但他的位置,永远挡在她和那些魔物之间。
偶尔有商队路过。
驼铃声叮叮当当的,从沙丘后面转出来,又消失在另一座沙丘后面。那些商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硬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表情。他们看一眼胡行知和涣涣,点点头,继续赶路。
没有人问“你们去哪”。
因为都知道,活着就要走。
胡行知走在前面,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走过这样的路。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敢闯,觉得这天下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他得看着路,看着魔物,看着她有没有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涣涣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风沙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落下。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傍晚的时候,他们追上一个商队。
商队的人正在扎营,围着篝火煮茶。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疤也跟着弯,倒没那么吓人了。
“两位从璃月来?”他递过来两碗茶,碗沿还沾着沙,“这方向,是去纳塔?”
胡行知接过茶,点点头。
“那边不太平。”男人说,指了指那道疤,“我这道,就是前年在纳塔边境挨的。深渊的玩意儿,砍完还冒黑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涣涣低头喝茶,没说话。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和胡行知聊。聊纳塔的路怎么走,哪条道最近,哪片区域现在还有魔物。胡行知一边听,一边往涣涣那边瞟。
她喝完茶,从袖子里摸出纸,又开始折纸鹤。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折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男人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这是……给家里人折的?”
涣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那一瞬间,胡行知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光。
他忽然想起那间没窗的屋子。想起那三摞账册。想起那些被他视为苦难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茶汤浑浊,泛着苦香。
他没说话。
穿过沙漠,终于到了纳塔的边缘。
土地开始变红。不是枫叶那种红,是铁锈一样的、被火烧过的红。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像被刀削过,棱角分明。
空气里有一股焦土的味道,还有草木灰,还有一点点——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