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离间计(四)

城垛后方,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活着的士兵大多倚着冰冷的墙砖,眼神麻木空洞。

许多人即使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也控制不住地陷入昏睡,任凭军官如何踢打喝骂,也难以立刻清醒。

更有甚者,手中还握着刀,却已发出沉重的鼾声,被城下抛射上来的流矢轻易射杀,或是在敌军攀上城头时,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这仗……不能再这么打了!”

李傕望着城下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在箭雨滚木礌石下暂时退去,旋即又发起新一波冲锋的敌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怒。

“这城……也他娘的不能再这么守了!”

借着城头摇曳不定、被血污和烟尘熏得昏暗的火光,李傕死死盯着城外敌营方向。

小主,

那里,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六面将旗猎猎招展。

段!马!徐!张!高!典!

段煨、马腾、徐晃、张益、高顺、典韦……

王匡麾下的精兵强将,几乎尽集于此!

整整三万生力军,轮番上阵,昼夜不息,就盯着他李傕把守的南门猛攻!

“王匡老贼!欺人太甚!”

李傕心中破口大骂,“四面城墙,你独攻我南门!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即使长安城墙高池深,即使他李傕的部下也曾是百战余生的西凉精锐,也架不住这样数十日无休无止、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体力的极限早已被突破,精神的弦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前些日子还能勉强支撑,如今,许多士兵几乎是站着都能睡着,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

城下敌军一有动静,军官的吼叫如同隔着一层厚布,根本无法唤醒那些沉入深睡的灵魂。

若非他提前安排了后备队不断轮换顶替,这南门,恐怕早已易主!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混合着无边的暴怒,攫住了李傕的心脏。

他猛地挺直腰背,布满血丝的双眼射出凶狠的光芒,对着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亲信部将厉声吼道:

“传令!明日!天一亮!立刻征发全城所有壮丁!听着,是所有人!十岁以上男童,六十岁以下老翁,全给老子赶出来!去拆房!拆那些大户的宅邸,拆商铺!把能用的石料、木梁、门板,全他娘的给老子搬到城墙上来!老子要礌石!要滚木!要堵死每一个缺口!”

“二十岁到四十岁的青壮,全部编入行伍!发给他们兵器!明日,全都给老子站上城墙!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告诉他们,守不住,王匡破城,大家都是一个死!”

李傕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嘶吼而变得尖利刺耳,在血腥的夜风中回荡,带着最后的疯狂。

“是!将军!”部将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抱拳领命,转身踉跄着跑去传达这近乎绝望的征发令。

李傕望着部将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城下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敌军攻势,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就在安门的攻守声震天宇之际,长安城西面,靠近未央宫的章城门一带,却显得相对沉寂。

章城门南侧,城墙之下,有一条沟通明渠与城内沧池的涵洞水道。

秋雨连绵数日,明渠和沧池的水位都有所上涨,水流比往日湍急了一些,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无声地穿过城墙下的巨大涵洞。

涵洞内靠近城墙内侧的铁栅栏处,忽然无声地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紧接着,一颗人头缓缓冒了出来,动作极其轻缓,只露出眼睛和口鼻。

来人贪婪却又极力压抑着声音,狠狠地、连续地深吸了几口涵洞内潮湿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彻底置换。

他借着从栅栏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警惕地四下打量。

涵洞内壁湿滑,布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和淤泥的气息。

耳畔,除了水流声,便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模糊喊杀声。

“哗啦……”

几乎是同时,铁栅栏外侧的水面也接连泛起几朵更大的水花,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精悍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紧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