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禅师起身：“随我来。”

二人走出禅房，来到后院一株千年银杏下。秋风乍起，扇形的银杏叶如金雨般纷纷飘落，铺满青石板地。

禅师拾起一片落叶：“你的问题，在于将念头视为敌人，总想除之而后快。殊不知，念头如这落叶，本是自然现象，来也自然，去也自然。你越抗拒，越赋予它力量。”

说罢，禅师让慧明盘腿坐下，指向不远处的一地落叶：“今日，你什么也不必做，只需静静看着这些落叶飘落，不迎不拒。”

慧明依言而行。起初，他心绪如麻，一会儿想着寺中未完成的功课，一会儿担忧同门会如何看待他的不告而别。但渐渐地，在禅师平和的气场中，他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景象。

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悠悠落下，有的擦过枝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的直接坠地，悄无声息。他注意到每片叶子下落的轨迹都各不相同，有的急如流星，有的缓若浮云。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妙的体验发生了。慧明依然能感觉到念头的生起——对往事的懊悔、对未来的担忧仍不时浮现——但这一次，他不再与之搏斗，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如同看着飘落的树叶。说来也怪，当他不去抗拒，那些原本纠缠不休的念头竟如云烟般自行消散了。

“师父，”他惊喜地转头，“我好像明白了！”

枯木禅师含笑点头：“今日就到此。你且回去，三日后清晨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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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慧明依照嘱咐，不做任何形式的禅修，只是在自己日常活动中保持“觉知”——吃饭时知道自己在吃饭，扫地时知道自己在扫地，甚至心烦时也知道自己正在心烦。令他惊讶的是，这种不刻意对抗的方式，反而让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然而，第四天清晨，一场意外考验不期而至。

慧明踏着晨露再次上山，行至半途，忽见山路旁蜷缩着一位老妇人，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他急忙上前搀扶，发现老妇人额头发烫，显然是染了风寒。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送她下山求医，必定错过与禅师的约定；若是置之不理，又违背慈悲本心。

刹那间，慧明内心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催促他速速离去，不要耽误求法的宝贵机会；另一个声音却责备他见死不救，枉为修行人。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忽然想起禅师的教诲——“觉知在家”。

他停下来，深深呼吸，清楚地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冲突：有自私，有慈悲，有焦虑，有犹豫。但他不再评判这些念头的对错，只是全然地觉察。奇妙的是，当心安定下来，答案自然浮现。

慧明搀起老妇人，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山路崎岖，他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脚步却坚定沉稳。这一刻，他没有迷失在对错过禅约的担忧中，也没有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救赎感里，只是全然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背上的每一分重量，以及耳畔老妇人微弱的呼吸声。

安置好老妇人，已是日上三竿。慧明匆匆赶回山上，心中不免忐忑，不知禅师会否责怪他的迟到。

银杏树下，枯木禅师正在清扫落叶，见他来了，淡然一笑：“来了。”

慧明连忙解释迟到的原因，忐忑地等待回应。

禅师却问：“救助老妇人时，你心中可有杂念？”

慧明诚实回答：“起初有，担心错过开示，又自诩功德。但后来，我只是专心赶路，照顾病人，这些念头就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