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扶住河床边缘的土坡才站稳。
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非常远,但正在迅速逼近。
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兽在咆哮,又像一整片山体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崩塌。
声音里还混着另一种杂音——噼啪断裂的、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石块互相撞击的。
好像是海啸,但这里不靠海边,由纪有点发懵。
林梓明抬头看。
所有人都抬头看。
上游的方向,那片在烈日下晒了十个月的枯黄山脉后面,出现了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起初很细,像用笔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它在变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宽,几秒钟之内就从一根线变成了一面墙,白得晃眼,白得像一整面镜子从天边竖了起来。
那是水墙。
莎克蒂从河床的另一侧跑过来,她的纱丽下摆被风扯得猎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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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河床边沿停住,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朝着人群用印地语喊了一句话。
洪水!
那句话很短,但每个音节都钉进了空气里。
人群炸了。
由纪没听懂她在喊什么,但她看懂了那些人的动作——他们转身,开始跑。
老人被年轻人搀着,母亲把瘦小的孩子夹在腋下,有人丢掉了手里的石块和棍棒,有人连鞋都跑掉了,赤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往两侧的土坡上爬。
河床上的几十个人在几秒钟之内散了,散得像被风吹走的沙。
那个持刀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尖刀,面朝那面越来越近的水墙。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愤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空白的茫然。
他看着那道水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梓明拉起萨维特里朝河床边沿跑。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拽。
萨维特里没有反抗,她的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纱丽的边缘在干裂的泥地上扫过,拖出一道浅痕。
由纪在上面伸手。
她抓住萨维特里的另一只胳膊,用力往上拉。
三个人一起从河床里爬上来的时候,那道水墙已经近得能看清细节了——浑浊的黄褐色,裹挟着树枝、碎石、整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还有看不清形状的深色物体在浪头里翻滚。
水声变成了真实的、压迫胸腔的轰鸣,每一秒都在变大。
那个持刀的男人是最后一个跑的。
他扔掉了刀,爬上了河床的东侧陡坡,赤脚蹬在松动的土壁上,泥土在他脚下大片大片地剥落。
他没能爬上去,被洪水瞬间卷走得无影无踪。
水冲进河床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
那不是温柔的水流,是一堵几十米高的墙拍进一条干裂的沟渠里。
第一波水撞击在河床的拐弯处,整条干涸了十个月的河道在几秒钟之内被填满,浑浊的水沿着河道奔涌而下,涌上了两岸的平地。
那些干裂了一整个旱季的土地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被丢进了冷水里。
水还在飞快地涨。
由纪站在村口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往下看。
她看见水流漫过了那棵枯死的菩提树的根部,树根周围的泥土泡软了,整棵树开始朝一侧倾斜,枝条浸进了水里,发出吱嘎的断裂声。
那些土坯房被水从底部冲刷着,墙壁一块接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干硬的草茎和泥块,然后整面墙塌下去,碎块被水卷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莎克蒂站在她旁边,喘着气。
她的脸上沾了一层泥灰,额角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水坝塌了。”
莎克蒂说,“上游一百多公里有一座大坝,旱季蓄水,雨季开闸。这个水量……是整座坝体都崩了。”
萨维特里站在几步之外。
她没在看洪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林梓明攥过的那只手。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正在慢慢消退。
她的表情很轻,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林梓明蹲在土坡边缘,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口起伏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