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衬衫湿了一半,不知道是汗还是溅上来的水。
那枚钻石挂在他脖子上,由纪注意到它的位置偏了,已经从胸口滑到了锁骨下面。
“快往山上撤。”由纪大声说。
她转头看向村子后方的那些山丘。
山丘不高,但足够。
洪水已经在漫向低处的田地,那些龟裂的地块正在一块接一块地被淹没,干涸了十个月的泥土贪婪地吸水,但水量太大了,吸收的速度追不上上涨的速度。
水已经漫到了村口的那些土坯房跟前,水线沿着墙壁往上爬,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莎克蒂翻译了由纪的话。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村民们喊了几声。
那些人回过头来。
他们看了看水位,又看了看身后的山丘。
然后他们动了。
老人被年轻人背起来,孩子们被抱在怀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山丘的方向挪动,队伍拉得很散,走得慢,但没有停。
由纪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
洪水已经吞没了大半个村子。
那些土坯房的屋顶还在水面以上,像一个个棕色的孤岛,但每一秒都有一两个屋顶塌下去,碎成漂浮的木板和草茎,打着转被水流推向更远的地方。
那个老神婆已经爬到了山丘的半腰,正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喘气。
她的脚底在流血,踩过的土路上留下了几个浅红色的脚印。
由纪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没有抬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干裂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山丘顶上有几棵矮树,树干被旱季磨得光秃秃的,但在高处,风大了一些,吹过来的风带着水的湿气,和之前那种干热的风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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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纪在一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胸腔里的火烧火燎的,喉咙干得发黏。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萨维特里站在不远处,正面对着山下那片正在扩张的水面。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
折断的树枝,破碎的门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塑料桶,还有一只鞋,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打着转。
萨维特里站了很久。
由纪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味和某种更深处的、像腐烂植物一样的味道。
“你不怕吗?”由纪最后还是问了。
萨维特里没有转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等旱季结束。每一年都等。每一年都没有等到。”
她顿了一下。
“刚才那把刀对着我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在土下面。水在下面流的声音。”
由纪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萨维特里终于侧过头来看了由纪一眼。她的眼睫毛上沾了一粒细小的灰尘,她眨了一下眼,那粒灰尘掉了下来。
“水不恨他们。”她说。“水只是在回来的路上。”
山丘下面,洪水还在涨。
林梓明从另一侧走过来,他脖子上的钻石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由纪注意到它的振动方向又变了——从正东偏南调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偏移了不到五度,但确实动了。
“改了。”林梓明走到她身边说。“又改了一点。”
“往哪?”
林梓明抬起手,指向了洪水淹没的方向,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浑浊水面。
“正东。”他说,“正东偏北一度。”
由纪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水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浑黄的水面在下午的光线里闪着刺目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无数碎片拼在一起,每一片都在反光。
萨维特里突然疯狂地跑下山丘,纵身一跃,跳进湍浪之中。
由纪和莎克蒂张大嘴巴却发不出惊呼声。
林梓明紧随着她的身影也跃入滚滚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