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做便做。他们从城中招募了三位手艺精湛、且对他们的研究抱有好奇与支持态度的老陶匠,在研究所旁的空地上搭建了简易陶窑。伏羲李丁亲自与陶匠们商议器型。他设计了数种常见器皿:饮水陶杯、储粮陶罐、盛汤陶钵、插花陶瓶。每种器型,皆设计出严格对称与刻意不对称两个版本。
对称版本,力求中正平和。陶杯双耳等高同大,杯身圆润,口沿平整;陶罐鼓腹匀称,双系对称,盖钮居中;陶钵深浅一致,轮廓完美;陶瓶细颈圆腹,左右纹饰镜像对应。
不对称版本,则在保持基本功能的前提下,刻意打破平衡。陶杯一耳略高略大,或杯身一侧微瘪;陶罐腹部一侧略鼓,双系一高一低,盖钮偏于一侧;陶钵口沿略呈椭圆,或底部厚薄不均;陶瓶颈部微斜,腹部凹凸有致,纹饰只绘单侧或杂乱无章。
“形可异,然泥料需同窑同烧,釉色亦求近似,务使购买者之取舍,主要基于‘形’之感,而非料、色、工之明显差异。” 伏羲李丁反复叮嘱陶匠。为此,他们特别调配了统一的陶土,使用相同的草木灰釉,并在同一窑中,交错放置对称与不对称器物烧制,以控制火候差异。
烧制过程持续了数日。出窑那日,伏羲李丁与灵悦亲自查验。只见新出窑的陶器琳琅满目,对称者规整悦目,不对称者奇崛别致,然釉色光泽、胎体质感,确乎相差无几。他们精心挑选出各四十件(每类器皿对称、不对称各五件),共计八十件品相完好、无明显瑕疵的成品,作为实验样本。
接下来是“试市”。他们并未亲自出面,而是请来了十位平日以纺织、洗衣、帮佣为业、心思细敏、口齿伶俐且常往来市集的平粮台妇人。这些妇人听闻是“圣王”与“太后”有事相托,且另有酬谢,皆欣然应允。伏羲李丁与灵悦在研究所中,将八十件陶器混合摆放,并向妇人们详细说明了意图。
“诸位姊姊妹妹,”伏羲李丁语气平和,如同与邻人商议家常,“此番非为牟利,乃是想请诸位,将这些陶器携至市集,如常贩卖。售价皆统一定为五贝(当时小额货币)一件,不二价。只需记下,何种样式更快售出,买者有何评说,是觉着好看、顺手,还是别的缘由。傍晚时分,携余器与所得贝币归来即可,余器我等收回,贝币诸位可自留,作为酬劳。只需如实相告市间情形。”
妇人们虽对“圣王”的用意不甚了了,但觉此事简单有趣,又有酬劳,便纷纷应承下来,两人一组,用竹篮分装了陶器,如同寻常小贩般,说说笑笑地向平粮台城中最热闹的东市而去。
伏羲李丁与灵悦则留在研究所,表面平静,心中实则充满期待与些许忐忑。这是将抽象的“对称性规律”假说,置于最真实、最不可控的人间烟火中去检验。灵悦已备好竹简与笔,准备记录归来者的每一句描述。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研究所内静悄悄的,只有院中树影的移动,记录着光阴的流逝。伏羲李丁时而踱步,时而坐下,闭目凝思。灵悦则安静地整理着近日的其他观察笔记,但目光亦不时飘向门外。
终于,在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时,十位妇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微汗与兴奋,竹篮或已空,或只剩下寥寥数件。一进门,便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述今日市集的见闻。
“圣王,太后,真是奇了!” 一位圆脸快嘴的妇人最先开口,她是洗衣坊的管事娘子,“俺们那篮子里,那些个周周正正、两边一样的杯子、罐子,卖得可快了!好几个挑水的汉子,还有茶铺的伙计,过来一瞧,掂量几下,都说‘这个好,匀称,看着踏实’,付了贝就拿走了!倒是有几个歪脖子斜把的,问的人也有,可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放下了,说‘总觉得有点别扭’,‘放不稳似的’。”
另一位在绣庄帮工的清秀妇人接口道:“正是呢。奴家这边,对称的插花瓶,被一位书院先生家的丫鬟买走了,说是先生就喜欢这样式,摆在案头‘中正平和’。还有个不对称的钵,被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买去了,他说这个‘特别’,或许能吸引小孩眼目,但他也只买了一个试试。多数人,还是挑那些齐整的。”
其他妇人也纷纷附和:
“卖菜的阿婆说,对称的罐子装豆子看着舒心,盖子也严实。”
“酒楼采买的大叔挑了对称的汤钵,说后厨用着方便,摞起来也稳当。”
“倒是有个小娘子,买了只一耳略高的杯子,说是有趣,像她家那只总爱歪头听的狸奴,但也就买了那么一个,当个玩物。”
“对称的器物,差不多晌午过后就卖光了。不对称的,还剩好些,后来降价到四贝、三贝,才慢慢出掉一些。不过,最后总共的贝数,倒是差不多,因为不对称的卖得慢,但有些人是图便宜才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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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描述虽质朴,却生动地勾勒出市集上人们面对“对称”与“不对称”器物时,那微妙而普遍的选择倾向:绝大多数人在日常用器的选择上,明显偏好对称、规整的形制,认为其更美观、更实用、更令人安心;而不对称的器物,虽能吸引少数出于猎奇或特定理由的购买者,但接受度远低于对称器物,往往需要降价才能促成交易。
伏羲李丁仔细聆听着每一句话,不时追问细节。灵悦则在一旁的竹简上飞快记录着关键词句:“对称者,售速快”,“人言‘匀称、踏实、舒心、方便、稳当’”,“不对称者,售缓”,“人言‘别扭、不稳、特别、有趣、玩物’”,“对称者先罄”,“不对称者降价方售”。
待妇人们讲述完毕,伏羲李丁郑重向她们道谢,并按约定让她们带走了售卖所得的贝币。妇人们欢天喜地离去后,研究所内重归宁静,只余下案上那些未被售出的、形制各异的“不对称”陶器,以及灵悦记录满满的竹简。
伏羲李丁走到案前,轻轻抚摸着那些“落选”的不对称陶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原本堆放对称陶器的角落,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他转向灵悦,缓缓道:“悦儿,看来,这‘对称性’,果然不止存于星辰轨迹、物质转化之间。它亦深深烙印在人心深处,影响着我们的审美判断与价值取舍。”
灵悦放下笔,点头道:“市井之选,虽微,却真。众人不约而同,择对称而弃不对称,且理由多关乎‘心安’、‘稳当’、‘舒心’。此非偶然,恐是人心对于秩序、平衡、和谐的一种天然趋向。对称之物,予人稳定、可预期之感,于日用之中,便觉可靠顺手。而不对称,虽能激起一时好奇,然终非长久相伴之选。这或许便是‘对称性规律’在人情世故、日用伦常间的体现。”
“不错。”伏羲李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平粮台城中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以及远处井然有序的街巷轮廓,“营造城池,讲求方正对称,不仅为防御交通之利,亦为观瞻居处之安。制定礼法,讲究中庸平衡,亦是寻求人伦社会的一种‘对称’和谐。乃至个人修身,喜怒哀乐发而中节,亦是内在的‘对称’与‘平衡’。此次陶市小试,虽不足断言万事,却如一涓细流,印证了那‘对称’之源,或许当真流淌在天地万物与人心的最底层。商业交易中的好恶选择,不过是这深层规律在水面的涟漪之一罢了。”
他回身,目光炯炯:“此一事,当记入典册。非为炫奇,而为后之观物察理者,留一实证之例,示人以‘由器见道,由市窥心’之法。”
灵悦会意,郑重地取过一套特制的、质地坚韧的桃木牍——这是他们用来撰写准备收入《虞朝七文大典》 重要文稿的载体。她凝神静气,用端庄秀雅的簪花小楷,开始将今日之事,连同夫妻二人之前的探讨与推论,条分缕析地记录下来。标题便定为:“对称性规律初探暨平粮台陶市验证实录”,归入《七文大典》的“格物致知篇”下属的“理则章”。
木牍之上,先述对称性假说之源起于天文物理之思,次详陶器实验之设计、执行与市集反馈,末附二人基于结果对“对称性”于人心、审美、日用、乃至更广阔领域之意义的初步推演。文字质朴严谨,力求客观,不加虚饰,唯在篇末略作结语:“对称之思,始于观天,验于市井。天人之际,或有一理贯之。然此仅一隅之窥,沧海一粟。后世君子,当继往开来,于万千事象中,深究其对称平衡之妙,以明造化之机,以利生民之用。”
夜色完全笼罩了平粮台古城,观星台在星空下只余模糊轮廓。研究所内,豆灯长明,灵悦的笔尖在木牍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为这安宁盛世中,一次充满理性光辉与探索乐趣的“格物”实验,落下庄重而充满希望的注脚。伏羲李丁则立于一旁,目光沉静,心中关于“对称性”的思考,已如投石入湖的涟漪,向着更深远、更精微的领域,缓缓扩散开去。
人身左右,卡穆伊旋
平粮台的秋意渐深,研究所庭中的银杏叶已转为金黄。伏羲李丁与灵悦关于“对称性规律”的探讨,在完成陶市验证、并载入《七文大典》“格物致知篇”后,并未停歇,反而如同被凿开的泉眼,思路愈发奔涌。这一日,两人在研究所内整理前几日观测的星图,目光偶然落在彼此的手上——伏羲李丁正用右手执笔勾勒,灵悦则用左手轻抚竹简边缘,以镇纸压平。
伏羲李丁忽然停下笔,若有所思道:“悦儿,你我此前探讨,对称性规律或贯穿天地万物,乃至人心审美。然则,你我自身这具人身,生于天地之间,亦是宇宙规律之造物,是否也应遵循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