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水河夜渡逢指引 暗室中白袍说西川

我惊得倏然站起,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那妇人回过身,脸上已没了丝毫伪装,朝我微微颔首,声音低而清晰:“姑娘,请随我来。您要找的人,就在下面等着。”

地道入口狭窄,需弯腰才能进入。

妇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小的铜烛台,点着了,在前面引路。台阶是土石砌的,并不长,走下约莫十几级,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地下室,四壁用青砖砌得整齐,点着好几盏明亮的油灯,照得室内如同白昼。靠墙摆着书架,上面磊着些书卷,一张方桌上摊开着地图,旁边还有茶具

而让我呼吸一滞的,是桌边坐着的那两个人。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回头,左边那个,不是我那总爱穿着惹眼白袍的小弟是谁?只是那身白袍此刻沾了些尘土,袖口还有一道明显的刮痕,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右边那个穿着鹅黄衫子,正捧着一卷书册歪着头看的,不是琳琅小妹又是哪个?!

“二姐!”琳琅先丢下书卷,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你……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我们还想着,明日再设法递消息出去……”

白袍弟弟也快步走过来,素来沉稳,此刻眼中也难掩激动,上下看我:“二姐,路上可还顺利?没人为难你吧?”

我看看小妹,又看看小弟,提了一路的心,直到此刻,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随之涌上来的,却是又气又急,忍不住抬手,指尖发颤地点了点他们:“你们……你们两个!一声不响就没了影踪,知不知道璐璐、夏夏和莲花担心你们……知不知道我这一路……”

话到嘴边,看着他们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那满腹的担忧焦灼,却又化成了眼眶里一阵酸热,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白袍忙扶我坐下,琳琅早已机灵地倒了杯热茶塞进我手里。

“二姐,你先喝口茶,顺顺气。”于是在我对面坐下,神色歉疚又郑重,“是我们莽撞了,原想着只是进城打探些消息,快则一日,慢则两日便回,没想到……”

“没想到差点折在刘季玉那糊涂蛋的巡城兵手里,是吧?”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从书架后的阴影里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葛布短衫,作寻常文士打扮,却留着一把美髯的中年男子,手里拈着几枚铜钱,笑吟吟地踱步出来。他目光在我面上一转,便拱手道:“这位便是云南二姑娘梁蝉?常听白袍和琳琅姑娘提起,今日一见,果然是兰心蕙质,胆识过人,竟能独自寻到这野渡来。”

白袍忙介绍:“二姐,这位是益州张松先生,若非先生暗中周旋搭救,我和琳琅此番怕真不能活着回云南。”

张松?我心中微震,这名字我隐约听过,似乎是刘璋麾下的别驾,颇有才名,只是……他怎会在此?又这般打扮?

那引我下来的妇人,此刻也端着个托盘下来,上面是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吃食。她将东西放下,对着张松和小弟点了点头,便又默默退了出去,守在上头。

“二姐放心,此处十分隐秘安全。”小弟见我仍有疑色,低声解释,“白天我们在茶楼探听消息,不慎被刘璋手下几个专事稽查的军汉盯上,起了点冲突。幸得张先生手下的人暗中指点,引我们脱身,又辗转送到此处。那茶棚的老婆婆,渡口的老汉,还有这位嫂嫂,”他指了指上头,“都是张先生安排的,一路护持。”

琳琅挨着我坐下,小声道:“二姐,你是没瞧见,白袍当时可厉害了!那几个军汉围上来,他故意示弱,引他们到窄巷,用你给的软筋散迎面一撒,趁他们手软脚软,拉着我就跑!后来按照婆婆给的木牌,找到渡口,那老汉见了牌子,二话不说就让我们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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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瞪了白袍一眼:“胡闹!若是那药不灵,或是对方人多,可怎么是好?”

白袍赧然一笑:“事急从权,让二姐担心了。不过,也因着这番意外,倒让我们与张先生接上了头,知晓了许多城中内情。”说着,神色转为严肃,看向张松,“先生,我二姐既已至此,有些话,便可敞开说了。”

张松捋了捋胡须,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也好。二姑娘一路辛苦,先略用些吃食,容张某将眼下这成都城里的热闹,说与二姑娘听听。”

原来,自我那日离开后,白袍和琳琅并未仅仅“打探消息”。他们凭着机敏,加上我那几样防身药物和张松暗中布置的人手引导,竟在混乱中摸到了一些刘璋府邸外围仆役的线,零零碎碎,拼凑出不少紧要事。眼下刘璋被刘备大军压境,早已是惊弓之鸟,日夜不安,麾下文武,也分作几派,吵嚷不休。以张松、法正等为首的一派,早对刘璋暗弱不满,更看出刘备此人,名为同宗相助,实则是鸠占鹊巢的野心,因而暗中谋划,欲迎明主——自然便是我们这一方——入主益州。

“刘季玉,乃是刘璋其人,守户之大耳。”张松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大兵压境,只知一味催促刘备进兵抵敌,却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送与外人,岂不知这正是引狼入室?府库日虚,人心离散。那些主战派,如张任、严颜等将,倒是忠勇,可惜不识大势,只知死守。而刘备……”说着冷哼一声,“借剿张鲁之名,驻足葭萌,广树恩德,收买人心,其意岂在汉中?分明是垂涎我益州沃野!”

白袍听后接口道:“我与张先生计议,眼下刘璋惶惶不可终日,正是进言之时。若能说动他,识破刘备假仁假义、欲反客为主的祸心,转而邀我大军入成都,共御刘备,则益州可定,百姓可免于战祸。这比我们强攻硬打,或是坐视刘备吞并刘璋、坐大难制,要好上许多。”

我听着,手心微微出汗。此事若成,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兵不血刃可得成都。可……“那刘璋,可能听劝?他如今倚仗刘备,如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如何肯松手?”

张松笑道:“正因他视刘备为浮木,才好下手。这根浮木,如今已快要将他拖入水底了。刘备索要钱粮无度,动辄以张鲁威胁,刘璋府库已空了大半,麾下将士亦有怨言,只需有人将此事利害,将他如今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危局,给他彻底解释清楚,再晓以我方的诚意,只要他愿开关相迎,必保他全家安宁,仍享爵禄——未必没有转机。”

说完顿了顿,用自信的眼神地看着我和白袍:“不瞒二位,此前我已几番试探,刘季玉已有动摇犹豫之色,只是惧于刘备兵威,不敢决断,如今,正需一位有分量的人,只要将我等的谋划与承诺,当面陈说于他。我看这位白袍气度不凡,见识明澈,又是……云南那边过来的,正堪此任。令妹琳琅有神威贯穿技法加持,可伴作随侍,传递消息亦方便。只是之前苦于无法与城外通畅消息,又恐公子姑娘身份暴露,故一直隐匿于此。如今二姑娘既来,内外便有了可靠的联络,此事,便可加快推进了。”

听完我看向白袍,只见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郑重,

琳琅也抓紧了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我们这一趟出来,经历了风险,

“所以,你们下一步,是要去面见刘璋?”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白袍点头,“张先生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刘璋会于府中召集近臣议事,先生可借机引我入府,以游学士子之名献御敌策。届时,便可当面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