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苏酥也会疲倦的

苏酥听了这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许长卿,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许长卿走过来,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苏酥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是看着许长卿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纹路,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师兄,你在那些前世里,有没有喜欢过我?”

许长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很复杂。苏酥看不懂那里面装着什么,但她觉得那些东西很重。

“苏酥,”他说,“你是我最亲的人。”

苏酥听了这个回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最亲的人。

不是最爱的人。

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走进了月光里。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

第十三年秋天的时候,许长卿开始频繁地做梦。

他睡不安稳,半夜经常惊醒。紫儿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苏酥每天去掌事府,都能看见紫儿红着眼眶从许长卿的房间里出来。

她不问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坐在掌事府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许长卿好起来。

或者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年深秋的一个晚上,苏酥坐在洞府里做功课。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了笔。

窗外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那些梦。

那些模模糊糊的梦,画面像隔着水的梦。梦里许长卿站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身边站着不同的人。白发的,黑发的,红发的。牵手的,拥抱的,背对背站着的。

每一个梦里,许长卿都在为别人付出。

每一个梦里,他都站在那里,伸手出去,等着有人握住他的手。

有些梦里有人握住了,有些梦里没有。

苏酥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梦是什么。

是前世。

是许长卿经历过的那些前世。

他追过的人太多了,爱过的人太多了,伤过的人也太多了。那些记忆不是她自己的,可它们像是从某个地方溢出来,流进了她的梦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进她的梦里。

她只知道,每一世的许长卿都站在那里,伸着手。

等一个人握住他。

苏酥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忽然很想回到很多年前。

回到她还是一只兔子的时候。

许长卿把她从干草里捧出来,手掌温热,说“别怕”。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别离,什么是天人永隔。她只知道那只手很暖,那个人很好。

她想回到那个时候。

想做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兔子。

——

第十四年春天,许长卿的身体急剧恶化。

苏酥赶到他床前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紫儿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涂山长老和冷千秋都来了,站在一旁,沉默着。

苏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许长卿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凉凉的,指节分明,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以前那只手是温热的,干干燥燥的,握起来很稳。

现在那只手像冰一样凉。

“师兄。”苏酥叫了一声。

许长卿的眼睛动了动,目光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苏酥把耳朵凑过去。

“……苏……酥……”

苏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在。”她说,“我在这里。”

许长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浅。

苏酥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凉。

她不肯松开。

小主,

可那温度还是在流失,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溜走。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床帐吹得轻轻晃动。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在风里碎成了很多片。

许长卿走了。

苏酥握着他凉透的手,蹲在床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紫儿趴在许长卿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涂山长老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冷千秋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可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苏酥蹲在那里,看着许长卿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