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第二天。许长卿陪紫儿去圣殿旧址。
圣殿在铁屠城西侧,靠近须弥海的方向。殿门已经封了,用木板钉死的,木板上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那块刻着“铁屠圣殿”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紫儿绕到侧门,侧门没有封死,只用一根铁栓别着。她把铁栓拔下来,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殿内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光。光柱里灰尘缓缓飘动,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陷得很深。
圣殿的顶端已经拆了,尖顶和铜铃都不在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木横在头顶。紫儿抬起头看着那些梁木,想起以前她坐在横梁上,双腿悬在空中,看着脚下的铁屠城。那时候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乱,她用手拢着,拢不住,索性不管了。她把双鱼玉佩握在手心里,想许哥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她。
她沿着墙根走,走到北墙那边,停下来。墙壁上刻着字,一行一行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字,指腹在刻痕上慢慢划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许哥哥,今天血海又发作了,比昨天疼。我撑过来了。
许哥哥,铁屠城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圣殿的窗户漏风,我用布条塞住了。
许哥哥,须弥海的方向亮了,是母神在发光吗。你是不是也在看。
许哥哥,我想你了。
许哥哥,我等你。
许哥哥。
紫儿站在那面墙前,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两个字写得很小,缩在墙角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描得很慢。许长卿走到她身后,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快要消失的笔画,看了很久。
紫儿说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她裹着斗篷坐在横梁上,手指冻得发紫,腿冻得没有知觉。她把双鱼玉佩贴在心口,玉佩是热的,他的体温还在。她就靠着那一点点温度,熬过了整个冬天。后来春天来了,须弥海的风不那么冷了,圣殿下面的杏花开了。她摘了一枝,插在窗台上的药碗里,花开了几天就谢了,花瓣落在碗底,和药渣混在一起。她没有倒掉,就那么放着,放到花瓣干枯,放到药渣发霉,放到她离开铁屠城的那一天。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把它包在掌心里,慢慢搓着。他说上次你一个人在这里,这次我来了。
紫儿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说嗯,你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圣殿太空旷了,再轻的脚步声也有回音。紫儿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当年在铁屠城长老会,这个人每次出场都会先咳嗽一声,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梁老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铁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当年长老会的旧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像钉子。他看着紫儿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说魔女紫儿,你终于回来了。
紫儿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袋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眼睛。但他看人的方式没有变,还是那样,先把目光落在你身上,再慢慢往上移,从脚移到头,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紫儿说梁老,好久不见。梁老笑了一下,说两年前你离开铁屠城,我听说你回了青山宗,嫁给了一个人。你的命途还在,血海还在,你身上的东西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紫儿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露在袖口外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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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让他看着。梁老看了几秒钟,把目光移到许长卿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许长卿一眼,说青山宗二弟子,久仰。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梁老身后的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梁老两侧。他们的目光在紫儿和许长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从两个人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咳嗽了一声,说紫儿姑娘,你身上的血海命途虽然被母神净化了,但残余还在。铁屠城有办法帮你彻底清除,只要你留下来配合我们。
紫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她说两年前你们也说过同样的话。老头脸色变了一下,说两年前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那时候你一个人,现在你有青山宗撑腰了,条件可以谈。紫儿说没什么好谈的。
梁老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一些。他看了紫儿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许长卿身上。他说许仙师,紫儿姑娘身上的血海残余如果不彻底清除,迟早还会发作。铁屠城有秘法,可以帮她彻底断了这个根。我们只是想要一点小小的回报,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