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诺站在人皇殿门外,没有进门。
她没穿舰长甲。
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
护臂扣得很紧,腰间没有佩刀,也没带封神号的舰长令。
那枚舰长令平日几乎不离身。
封域一战时,她带着。
炉心岛撤离时,她带着。
封神号副炮改造,她守在舰体外层盯阵纹时,也带着。
今日却没带。
守在殿外的两名石甲族守卫都看见了,却没人多问。
陆尘从殿内出来,手里还拿着甜心刚送来的巡防调整册。
西南荒路的无旗运输队仍停在二十里外。
纸鹤刚送来外环巡防的新名单。
旧城修缮区申请了一批阵材。
无间殿第二批货也准备进场。
归仙堡每天都有新的事压下来。
他抬头看见秦雨诺,脚步停住。
秦雨诺没有解释。
她只说了一句。
“跟我去个地方。”
陆尘看了她片刻。
秦雨诺很少把事留到私下说。
更少会这样站在门口等人。
她若是来谈封神号,通常会直接把阵图拍到桌上。
若是战神卫出了问题,她会先找零号、铁钉和各队队长,把人叫齐。
能让她脱下舰长甲,独自站在这里的事,不会只是副炮校准或兵员调配。
陆尘收起传讯符。
“走。”
两人没有往主楼议事厅去。
他们绕过人皇殿侧廊,穿过外环还没修完的石道,上了归仙堡最高处的旧哨塔。
这里原本是封域战时留下的观测位。
封域压境时,塔上日夜有人守着。
阵外起雾,记。
敌军换阵,记。
城墙哪里裂了,记。
哪支小队补上去了,记。
谁从前线被抬回来,谁没回来,也记。
那时候,哨塔里的记录板堆了满满三层。
有些字迹写得很快。
快到最后连名字都来不及写全,只能先记一个队伍编号,或者记一句“南墙缺人”。
后来封域拆掉。
归仙堡扩建。
外环重新布阵。
旧哨塔却一直没有拆。
有人提过,要把这里改成仓台。
有人说塔基能拆出不少旧阵石。
秦雨诺只说了一句。
“留着。”
塔高。
看得远。
也方便记住有些东西。
两人走到哨塔最里面。
秦雨诺抬手,隔音阵落下。
淡青色阵纹沿着墙面走了一圈,将外面的卸货声、叫卖声、巡逻脚步声全隔开。
守在楼梯口的两名战神卫对视一眼,随后退到外层平台。
没有多问。
也没有往里看。
塔内只剩他们二人。
风从旧窗口灌进来。
远处的归仙堡外环已经亮起灯火。
市场方向,有商队正往仓区卸货。
旧城那边能看见新搭起来的木架,几名散修站在半截旧墙上量阵线,胡牧拄着木杖,在下面和工匠比划排水渠的位置。
封神号停在更远处。
舰体边缘有阵光一闪一闪。
副炮改造刚完成,几个炼器师还在甲板外层校准新装上的天罡环。
更远些,西南荒路的方向一片暗。
无旗运输队就藏在那片暗里。
秦雨诺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份名单。
纸不厚。
却折了三次。
纸角被磨得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
她把名单放到桌上。
陆尘没有立刻伸手接。
名单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战神卫阵亡名单。
一百零三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牺牲地点、遗物去向、最后一次传讯时间、所属小队和临时联系人。
有的人后面只写了两个字。
未回。
秦雨诺的手压在名单边缘。
指尖慢慢收紧。
纸页被她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没有马上开口。
昨日从人皇殿离开后,她没有回封神号主控室。
也没有去看副炮改造的最终校准。
她去了封神号档案仓。
甜心给她调出了飞升这一个月里,战神卫全部阵亡者的最后战斗留影。
一百零三份。
从第一份,到第一百零三份。
没有跳。
也没有快放。
看到后半夜,封神号档案仓里的阵灯换了三次光。
最开始,她还带着以前的习惯。
她会先看阵位。
看敌我兵力差。
看灵力消耗。
看每支小队在什么时辰断开联络。
看伤亡是否超过预估。
第二十七份留影结束时,她甚至下意识拿出过记录板,准备算一算封域南段的伤亡比例。
可她的笔停住了。
因为留影里,那个编号为丙九七的战神卫,最后没有在看敌人。
他跪在断墙边,手里撑着一面已经裂开的重盾。
他身后,有个被压住腿的伤员。
伤员一直让他走。
他说不走。
最后,他不是死在冲锋里。
是死在把盾往后挪的那半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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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诺没有再算。
她将记录板扣在一边。
之后的七十多份留影,她只看人。
看他们最后在做什么。
看他们最后喊了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留下名字。
“这些人的最后影像,我都看了。”
陆尘没打断。
秦雨诺翻到第二页。
“第十七个,封域外墙南段。”
“他本来能退。”
“盾阵后面有缺口,伤员卡在破阵口。他回去把人拖进盾阵,自己留在外面补位。”
她停了一下。
“战报里写的是,南段守住,敌方损失二十七人。”
“没写他拖回来的是谁。”
陆尘看着名单。
名单上,第十七个名字后面,是一串简短记录。
战神卫第六队,南段外墙。
遗物:断盾碎片一块。
临时联系人:无。
秦雨诺继续道:“我后来让甜心调了医区的旧记录。”
“他拖回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同队的新兵,刚入战神卫七天。”
“另一个是给外墙送药的原住民。”
“那名原住民现在还在药炉区做事。”
陆尘问:“叫什么?”
“周简。”
“他不知道是谁拖他回来的。”
秦雨诺的声音很稳。
却比平日低了许多。
“他醒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了。”
“医区记录里只写,南段送回伤员两名,护卫一名未回。”
她翻到下一页。
“第四十二个,炉心岛撤离线。”
“他身上还有一张遁符。”
“没用。”
“给了一个刚救出来的编号者。”
“那人当时连名字都没有,连自己从哪来都说不清。”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把遁符塞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出去以后别再让人叫你编号。”
塔内安静下来。
风吹进来,将名单边角掀起。
秦雨诺伸手压住。
陆尘知道那名编号者。
如今还在归仙堡医疗区。
伤没好透。
白天会坐在窗边发呆。
有人叫他时,他总要慢半拍才抬头。
他并不知道,曾有人为了把他送出炉心岛,把唯一的遁符给了他。
“第八十九个,旧城外围。”
“他把最后半颗道源丹塞给同队的人,自己没撑到医区。”
“战报里写的是,小队完成外围清剿,旧城防线前推三里。”
“他叫什么,后面才补上。”
秦雨诺翻到下一页。
这次没有立刻念。
她看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传令兵。”
“没什么高修为,连正式战功都没攒够。”
“封域压下来时,他跑了四次外墙和后方。”
“第四次回来的路上,腿断了。”
“他还把传讯符送到了。”
陆尘问:“最后传的什么?”
秦雨诺看着名单上的记录。
“南段伤员已撤。”
她的手指落在那一行字上。
“他最后传的不是求援。”
“是确认别人撤出来了。”
名单上没有写这些。
战报只记阵地编号、敌方损失、己方战损、资源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