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卫的军功册,也只记谁破了阵,谁斩了敌,谁守住了位置。
可那些留影里,没人提赢。
有人喊撤。
有人喊带人走。
有人把自己的盾塞给同伴。
有人被拖进医区前,还在问另一支小队有没有回来。
有人让同伴别回头。
有人倒下前,还把阵盘塞进另一个人手里。
一百零三个人。
最后留下的东西,杂得很。
半截断枪。
一块染血的护腕。
一枚没送出去的传讯符。
一张只写了两个字的家书。
回家。
还有一块被火烧黑的身份牌。
牌子背面刻着一句话。
娘,俺也去当上守卫了。
秦雨诺看到那句时,在档案仓坐了很久。
她以前带战神卫,只算一件事。
能不能赢。
阵地拿不拿得下。
敌人死多少。
伤亡能不能压在预估里。
战后还能不能继续推进。
伤亡数字高了,就补人。
兵器坏了,就换。
阵线缺口大了,就让下一支小队顶上。
这是上界大多数军队的算法。
也是她以前的算法。
她曾经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
一支军队若不能赢,再多的善意也只是让更多人死。
可她昨夜坐在封神号档案仓里,看完那一百零三个人的最后时刻,才发现自己以前漏算了一笔账。
她算了敌军。
算了阵地。
算了资源。
算了战果。
唯独没有认真算过,一个人活着回来,究竟能带回多少东西。
他能带回一个同伴。
带回一条还没断的传讯线。
带回一段敌方阵纹。
带回一名伤员的家人。
带回一个以后还能守墙、能炼器、能种地、能给别人送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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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死了。
可他们最后做的事,也不是为了让战报上的数字更好看。
他们是在把身边的人往外送。
秦雨诺看着名单,声音很低。
“我以前带战神卫,只算一件事。”
“能不能赢。”
“阵地拿不拿得下,敌人死多少,伤亡能不能压在预估里。”
她停了停。
“我当战神,也是为了赢。”
陆尘站在桌边,没有劝。
秦雨诺继续道:“以前我以为,只要打赢,死的人就没白死。”
“现在看完这些才发现——”
“他们最后做的事,和赢没关系。”
“他们是在把旁边的人往外送。”
她抬起头。
眼底没有红。
可压着很深的疲惫。
“没人想拿命换军功。”
“也没人要谁替他们报仇。”
“他们只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先死。”
风从旧窗口灌进来。
吹得名单边缘轻轻翘起。
秦雨诺将纸页压好,叠上,又展开。
叠得不齐。
她重新压平。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
“这一百零三个人,教了我一件以前不会的事。”
陆尘没有问是什么。
秦雨诺也没立刻说。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想说封神号的主炮够强,副炮也改完了。
想说战神卫以后还能扩编。
想说十七义门现在有市场、有商路、有资源,能把队伍拉得更大。
想说只要兵源够,下一次就不会再让前线顶得这么苦。
可到了这里,她发现这些都不是最先该说的。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先把人带回来。”
陆尘点头。
“带不回来,也得把名字带回来。”
秦雨诺抬头。
封域一战后,陆尘压下封神号主炮改造,先改道源丹,先改制式兵器。
当时她只当那是资源安排。
后来旧城的人回来,陆尘把地划还。
炉心岛的人出来,陆尘让人先补名字。
人道碑多出“人道不孤”四个字,陆尘没封碑,也没把字藏进档案库。
如今这句话落下来。
前面那些事,全连到了一处。
赢,不该只剩一个数字。
战神卫的阵亡名单,也不该只剩一行“战损”。
秦雨诺将名单收回储物袋。
“等回道源星,我想去见他们的家属。”
“能找到的,我一户一户去。”
“找不到家属的,去他们原来住过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没了,就找同乡、旧友、一起飞升的人。”
“没人留下的,名字进纪念库,我去放牌。”
陆尘道:“我陪你去。”
秦雨诺没说谢。
“你事情多。”
“这件事也算事。”
她没再推。
过了片刻,她又道:“战神卫的战报,也要改。”
陆尘看向她。
“加什么?”
“撤回人数。”
秦雨诺道:“以后每次出战,先记伤员转移用了多久,失联的人最后出现在哪,遗物有没有找回,活着回来的人有多少。”
“击杀、破阵、夺点,放后面。”
她顿了一下。
“不是不记战功。”
“是先把人记明白。”
陆尘想了一下。
“再加一条。”
“失联者不结案。”
秦雨诺看着他。
陆尘道:“除非确认牺牲,或者本人回来。”
“尸身没找到,遗物没找到,传讯断了,都不能直接划进阵亡。”
“情报线、巡逻线、商路上的人,见到线索就报。”
“有失联记录的人,档案每月复核一次。”
“别让人等着等着,连名字都被撤掉。”
秦雨诺点头。
“好。”
陆尘继续道:“新兵第一次领任务前,先学撤离阵。”
“先学怎么拖伤员,怎么辨认封锁阵,怎么给同伴留退路。”
“冲阵课往后排。”
秦雨诺道:“我回去改训练册。”
“冲阵课往后排。先让他们学怎么把人带出来。”
“阵法师先学怎么开撤离口。”
“盾卫先学怎么护送伤员。”
“传令兵先学怎么保住最后一段联络。”
“每支队伍至少配一名会急救和转移的成员。”
“战神卫不是不能死。”
“可每一次死,得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回来。”
陆尘点头。
“还有一条。”
秦雨诺问:“什么?”
“撤离指挥权。”
陆尘道:“前线小队遇到伤员过半、阵地不可守、出现未知法则压制时,副队可直接启动撤离阵,不必等主将批令。”
“命令错了,回来再问。”
“人没了,没法问。”
秦雨诺沉默半息。
“以前这么做,会被算临阵退缩。”
“现在不会。”
陆尘道。
“人道联盟的规矩,不拿活人给错误命令陪葬。”
秦雨诺将这句话记下。
小主,
她没有取出纸笔。
却比记在纸上更牢。
“我会把新规送到每支战神卫手里。”
“不是传讯抄本。”
“每个队长都得亲自看完,亲自签名。”
“新兵入队时,也得先看。”
“他们要知道,战神卫不是把命交出去的地方。”
陆尘道:“好。”
秦雨诺将储物袋收好,重新扣紧护臂。
护臂很紧。
可她这一次没有再像来时那样攥住名单。
“走吧。”
“封神号那边还有一批副炮校准没做。”
陆尘道:“我让甜心把名单单独备份。”
“权限只给你、鲁垚、纸鹤。”
“家属信息不公开。”
“纪念库只公开姓名、所属队伍、牺牲时间和本人允许留下的遗物信息。”
“遗物若有家属认领,优先归还。”
“没有家属的,先入纪念库,不准拆卖,不准充作材料。”
秦雨诺点头。
“好。”
两人下了旧哨塔。
走到侧廊时,秦雨诺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那里还留着封域时期的一道旧刻痕。
守南墙,等人归。
刻痕很浅。
像是有人在最忙的时候,用断刀随手划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