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诺没有停太久。
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
刚走进侧廊,前方传来法则运转的轻响。
花匠站在廊道尽头。
他换了一身宽松练功服,脚下压着基础阵位,双手一前一后,正在走上界法则基础式。
甜心替他剥离控制代码后,他恢复了一部分修为。
可炉心岛留下的根基损伤太乱。
五年运输线。
五年强行压榨。
五年被阵法和药物反复改造。
他体内的法则循环还在。
却像一条被人从中间钉断又硬接起来的河。
以前能一口气走完的三式,如今练到第二式,气机就散开。
第三式还没落回丹田,左侧旧伤便开始发闷。
花匠练得很慢。
一式走完,停顿。
再走,又散。
他想尽快恢复。
运输线、货单、旧基地、隐藏的中继点,那些东西还等着他补。
他不愿继续躺在医疗区里数日子。
更不愿每次零号、003和纸鹤出门时,只能站在后面看。
秦雨诺站在原地,没催。
她刚在哨塔里说过,要先把人带回来。
花匠就是被带回来的人。
可带回来,不是把人放进医疗区,给一口药、一张床,便算完了。
得让他能重新站稳。
得让他以后遇见自己的旧伤、旧恐惧和旧记忆时,有路可走。
听到脚步声,花匠收了手。
“陆盟主。”
陆尘停下。
花匠本想说自己只是随便练练。
话没出口。
陆尘看了他两息。
“左脚偏了。”
花匠低头看向脚下阵线。
“偏多少?”
“半寸。”
“你把气机压在左胯,第三式转回来,会撞到旧伤。”
花匠皱了下眉。
“我没感到痛。”
“等感到痛,伤就加了。”
陆尘走近几步。
他没有调动混沌道力。
也没放出威压。
只是看着花匠脚下那条基础阵线,看着他起式时肩背微不可察的紧绷。
炉心岛里出来的人,大多有类似习惯。
怕慢。
怕停。
怕自己一旦做得不够快,就会重新被拖回那条运输线。
于是身体还没恢复,气机先往前冲。
旧伤便永远好不了。
陆尘抬手,在地面划出一条短线。
“右脚收半寸。”
“左手再低一指。”
“肩别顶着。”
“第一式先走丹田,第二式再走四肢。”
“别急着抢法则。”
花匠站回原位。
按陆尘说的,重新起式。
左脚收回。
右膝微屈。
双手压下。
第一式走完。
体内法则走到旧伤那一段时,没有撞上去。
像绕了个弯,从另一侧接上了。
花匠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式。
气机没有散。
第三式落回丹田。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卡顿。
花匠站着没动。
他手指还维持着第三式收势的姿势,指尖却在轻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练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只看一遍,就把他身体里的毛病指出来。
炉心岛里,黑衣圣师的人只会看耐受记录。
气机乱了,记一笔。
根基裂了,换一批药。
人撑不住,便把人送去下一处试验台。
没人问他为什么会偏半寸。
也没人会告诉他,能不能绕过去。
花匠在炉心岛搬了五年货。
搬的都是法则兵器、高阶阵器、黑衣圣师亲手炼的东西。
那些东西再强,也是死物。
坏了,拆开重铸。
眼前这个人,却先看出了他这个活人哪里坏了,再给他留出一条能绕过去的路。
小主,
花匠把心里的念头压了回去。
他不想再问,也不敢再猜。
对陆尘这种人,跟着干就行了。
问那么多没用。
“再来。”
陆尘道。
花匠重新站回阵位。
这回比刚才更稳。
脚下没有偏。
肩没有顶。
气机走到旧伤附近时,他自己便知道该往哪边收,往哪边让。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落回丹田。
花匠缓缓吐出一口气。
秦雨诺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名单上那一百零三个人。
他们守的不是一面空墙。
他们护的,也不只是战神卫的旗。
他们护住的,是眼前这种人能重新走完三式,是旧城的人能回去修屋,是市场里的人能在夜里点灯,是更多人不用再被当作一条货单、一串编号、一笔损耗。
陆尘点头。
“每日三次,每次六轮。”
“别多练。”
花匠问:“我什么时候能跟运输线?”
“等你走完六轮,旧伤没反应,再去。”
陆尘停了一下。
“你多想起一段换班记录,比你提前恢复两层修为有用。”
花匠应下。
“我记得西南荒路有一处旧补给点。”
零号他们正在盯着无旗运输队。
花匠想起那支队伍,就下意识开口。
“不是正规中枢补给站,外面看着像废矿棚,里面有旧式遮蔽阵。”
“若运输队还在二十里外停着,他们可能会往那里补玄清石的封存灵液。”
“玄清石一旦离开封存灵液太久,表层会失活。锁界环、定魂钉和法则压板可以晚几日布下,玄清石不能。”
陆尘看向他。
“位置。”
花匠报出坐标。
甜心的投影从廊道上方落下。
“已记录。”
“与西南荒路第三处异常灵压点重合百分之八十七。”
秦雨诺看了一眼花匠。
又看向西南荒路的方向。
无旗运输队停了几日没有动。
他们在等。
等中枢内部的命令。
等观察者序列让步。
也等归仙堡先露出破绽。
可现在,归仙堡知道了他们的补给点。
花匠没有再说自己想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去,只会拖后腿。
陆尘道:“把你记得的补给规矩、换班口令、阵材封存方式,全写下来。”
“写不全,慢慢补。”
“别拿伤换。”
花匠低头。
“明白。”
陆尘和秦雨诺继续往前走。
花匠没有收式。
他站在廊道里,按刚学到的姿势,又走了一遍。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法则没撞旧伤。
他又走了一遍。
廊道外面,归仙堡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搬阵材。
有人推货车。
有人扛着新做的摊位木架朝市场方向走。
旧城散修在远处清理废墙。
风灵部落的人围着新租下的铺位量尺寸。
战神卫巡逻队从外环经过,队伍里多了两名刚补进来的新兵。
其中一名新兵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训练册。
册子第一页还没改完。
可秦雨诺已经决定,今晚就让人重写。
第一行不再是冲阵要诀。
也不再是杀敌军功。
而是撤离阵的启动方式。
是伤员转移的优先级。
是失联者的登记规则。
是每个人在出发前,都必须记住的一句话。
先把人带回来。
没人注意到廊道深处有个人在练站桩。
花匠也不需要人注意。
他只需要把这三式走稳。
走稳了,就能去补那些货单。
补完货单,零号就能多拆一处旧基地。
多拆一处,十七义门就多一条线。
多救出一个被困在货单和编号里的人,就少一个人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花匠收回双手,站定。
额头有薄汗。
他抬手擦掉,又重新起式。